沈若曦像是察覺到了甚麼,突然放下手裡的筆,一把拿過媽媽的手,放在自己的頭上。
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然後,她輕聲喚了一句:
“媽媽。”
沒有再說甚麼。
只是眯著眼,微微低下頭,把臉側了側,讓那隻略顯粗糙的手掌,完全覆蓋在自己的頭頂。
那一刻,所有的喧囂都彷彿遠去了。
教室裡的竊竊私語、翻紙的聲音、老師的講話聲,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——
一下一下,沉穩而有力。
只感受得到頭頂那隻手的溫度——
不算炙熱,卻剛剛好,暖得她眼眶有點發酸。
就像曾經古代那四年裡,每一次午夜夢迴一般。
夢裡,她還是個小女孩,還在媽媽的懷裡。
那時候,沒有朝堂的勾心鬥角,沒有後宮的刀光劍影,沒有血,沒有淚,沒有那些讓她在夜裡驚醒的噩夢。
只有一盞昏黃的燈,一張溫暖的床,還有一個會在她哭的時候,輕輕拍著她的背,說“沒事了”的媽媽。
想到這兒,她就一臉陶醉。
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放鬆和依戀。
蔣慧愣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,女兒會主動做出這樣的動作。
那隻放在女兒頭頂的手,先是僵了一瞬,隨即慢慢放鬆下來。
她的掌心有些粗糙,那是做手術留下的薄繭,卻在這一刻,變得格外溫柔。
她輕輕揉了揉女兒的頭髮,動作小心翼翼,生怕弄疼了她。
一旁的程悅卻沒有看自己的爸媽,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座位上,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若曦那邊。
那畫面,怎麼說呢——
一個已經十七大八的姑娘,還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。
讓媽媽的手擱在自己頭上,乖乖地眯著眼,像只被順毛的小貓。
程悅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這怎麼都17大8了,還讓媽媽摸摸頭?
我的個天哪。
她在心裡默默吐槽,嘴角抽了抽,整個人都有點被震撼到了。
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——
沈若曦靠在椅背上,肩膀微微放鬆,腦袋微微歪著,眼睛眯成一條縫,臉上寫滿了“我很舒服”的表情。
她媽媽則低頭看著女兒,眼神溫柔得一塌糊塗,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,動作輕得彷彿怕碰碎了甚麼。
那一瞬間,程悅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
這就是實力家庭的底蘊嗎?
有底氣的人,才敢在這麼大年紀,還像個小孩一樣撒嬌。
有安全感的人,才會允許自己在媽媽面前,徹底卸下所有偽裝。
自己好像上了小學,就沒這待遇了。
她回想了一下,記憶裡的自己,從很小的時候起,就開始學會“懂事”。
爸媽忙,她就自己寫作業;
不但要自己寫作業,還要照顧小弟。
爸媽累,她就先哄了小弟,再乖乖自己去睡覺;
爸媽心情不好,她就自動降低存在感,連說話都小心翼翼。
誰要摸自己的頭,都能跟誰炸毛。
“別摸我頭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煩不煩啊,我頭髮都亂了。”
這些話,她從小說到大。
久而久之,真的沒人再摸她的頭了。
她也漸漸習慣了——
習慣了自己扛,習慣了甚麼事都往肚子裡咽,習慣了在別人面前裝得像個刀槍不入的小刺蝟。
可現在,看著不遠處那一幕,她突然有點恍惚。
這真是……
太違和了。
沈若曦這個人,平時在學校裡,哪一點像個小孩?
她做題快,思路清晰,講題的時候有條有理。
她跟同學相處時,既不卑不亢,又不刻意討好;
像個仙女兒一樣。
可現在呢?
她坐在媽媽身邊,讓媽媽摸著頭,笑得一臉滿足,像個被糖哄住的幼兒園小朋友。
程悅忍不住在心裡給她下了個定義:
沈若曦偶爾像成熟的媽樣女,
時而像幼兒園小朋友。
這是不是就叫赤子之心呢?
她在心裡默默點頭:
大概,是的吧。
學到了!又學到了!
只要盯著沈若曦同學,就處處都是知識。
原來,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兩種極端——
可以在考場上大殺四方,也可以在媽媽面前撒嬌賣萌。
她下意識地往自己爸媽那邊看了一眼。
她爸正低頭看手機,螢幕上亮著股市行情;
她媽則在假裝認真看成績單,其實手機就正大光明地扣在那張A4紙上。
手指像裝了馬達似的在上面飛快點著。
“恭喜您,好友幫您砍了0.3元!”
“恭喜您,又解鎖一張無門檻券!”
“還差0.5元,邀請更多好友幫您衝刺0元拿好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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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程悅無奈的伸手把成績單拿過來。
自己的媽媽拿著也是白拿。
果然,自己把這a4紙一抽。
她渾然不覺。
這真是忘我的愛。
……
突然,林曉璇的媽媽尖利又帶著極致驚怒的怒斥聲,傳到耳中。
“這……搞錯了吧?”
聲音裡裹著不敢置信的錯愕,又摻著翻湧上來的滔天火氣。
手抖著成績單。
像是要把那輕飄飄的一張成績單,生生咬出窟窿來。
緊接著,便是更盛的怒意,
“不長進還下降了,你是吃乾飯的呀?”
“怪不得整天死氣沉沉的,眼皮子耷拉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
“我當你是用功累著了,合著心思根本就沒往正地方放!”
“飯費倒是月月見長,一頓不落,吃得膘肥體壯的,原來是心思全用到吃上了!”
“讀書讀不進去,吃的本事倒是一點沒落下!”
林曉璇媽媽的聲音不敢大,但是越壓抑,越難聽,越尖銳。
自有耳朵尖的人,皺著眉頭。
目光若有似無地投過來。
這目光,像是往林曉璇媽媽的怒火裡,又添了一把乾柴。
她的臉漲得通紅,又透著難堪的青白,聲音陡然又壓低了幾分。
“這時候人多眼雜的,我丟不起這個人,你給我憋著,一會兒,我再好好跟你算賬!”
話音落時,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林曉璇的額頭上去,指尖都在發抖。
恨鐵不成鋼的絕望,最後帶著哭腔
“你要是考不上大學,我的個老天!我這輩子的指望就全沒了,我也活不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