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孩站在那兒,肩膀微微發抖。
眼神失神地盯著地面,像是在和誰賭氣,又像是在和整個世界對抗。
終是嘆了一口氣。
那一聲嘆息,不輕不重,卻像是把剛才所有的火氣,都一點點壓了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
蔣慧站起身,拉了女兒坐下。
她沒有再看林曉璇媽媽一眼,也沒有再繼續剛才的爭論。
只是在坐回座位的那一刻,她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,像是在無聲地說——
“我懂。”
……
“班主任來了!”
“班主任來了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興奮。
緊接著,這句話像一陣風一樣,迅速傳開。
圍觀的同學一鬨而散。
這時候,班主任匆匆地趕過來。
鄭老師一邊走,一邊扯了扯自己的襯衫下襬,腳步有些急。
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磚上,發出清脆的“嗒嗒”聲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——
不是累的,是急的。
這真是破天荒頭一回,開個家長會,家長都能吵起來。
他心裡暗暗叫苦:
這要是傳到年級組去,再傳到校領導耳朵裡,他這個體育老師班主任,怕是要被點名批評。
“大家都坐好,那個開會啊,開會……”
鄭老師一進門,就立刻換上了一副儘量溫和的笑臉。
“咱們現在時間非常緊張,非常寶貴。”
“快高考了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高考”兩個字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
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,不是爭一口氣的時候,是決定命運的時候。
這時候都能吵起來,這家長們真是不焦慮,不緊張。
“家長有甚麼意見,不同觀點呢?”
“等回頭散會了,再來我辦公室啊,咱們細談慢談。”
“這會兒,這麼多家長等著呢!”
“大家都比較忙。”
“只有半個小時時間,啊,我要加快速度。”
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,語速快得像機關槍,生怕中間有一絲停頓,又被人抓住話頭,重新點燃戰火。
班主任鄭老師本來今天喜氣洋洋。
這次20班的整體成績有了不小的提升。
雖然還是倒數第一,但是跟倒數第2差不多少了。
他還特意準備了一段“激情洋溢”的發言,打算在家長會上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教學成果,順便給自己爭點面子。
誰知道,剛一進門,就看到門口圍了一圈人,裡面吵得不可開交。
看到這個情形,他臉上的笑容幾乎是瞬間垮了下來,又立刻回歸正常。
好吧!
他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。
自己還是最菜的20班班主任。
人要有自知之明,不要異想天開。
得趕緊用話把衝突止住。
要不然可就鬧了大笑話了。
“我們把這次的成績發一下,家長做個參考。”
想到這兒,班主任鄭老師把一沓子紙交給班長劉家豪。
“來,劉家豪,把成績單發下去。”
劉家豪趕緊上前,接過那一疊列印得整整齊齊的A4紙。
每一張紙上,都印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——
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理綜/文綜、總分、年級排名、班級排名。
那些數字,在白色的紙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有的家長一拿到成績單,眼睛立刻亮了起來,嘴角忍不住上揚;
有的家長則眉頭緊鎖,手指在紙張上輕輕摩挲,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;
還有的家長,看到那一串不太理想的數字,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。
“還不快坐下,木頭一樣,我怎麼生了你。”
別人都坐下了,自己的女兒還站著。
傻乎乎的。
林曉璇媽媽一把拽住女兒的胳膊。
“丟不丟人呢?”
“要不是為了你。”
“我何必這麼難,早就再嫁了!”
聲音不大,但是她每說一句,就像是往林曉璇身上抽一鞭子。
周圍有家長下意識地看過去,又很快移開視線。
有的裝作翻成績單,有的低頭喝水,有的乾脆拿出手機假裝忙碌。誰都不想摻和,卻誰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林曉璇被猛地一拉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差點坐到地上。
她扶著椅背,勉強穩住身形,指尖在冰涼的木頭上摳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她沒有抬頭,也沒有反駁,只是低著頭,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媽媽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。
可每一次,都還是會疼。
氣呼呼的女人終於坐了下來,嘴裡還在小聲嘟囔:
“丟人現眼的東西……”
後面的沈若曦無奈地撇了撇嘴。
她當然聽見了。
心裡一陣煩躁,又有一點說不清的心疼——
但她甚麼也沒說。
她知道,這種場合,多一句話,都可能變成導火索。
為了緩和氣氛,她只好把視線從那對母女身上收回來,悄聲給爸爸媽媽介紹。
“媽媽,那個是班長劉家豪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了一下正在一個一個發成績單的男生。
“那個是學習委員,還有語文課代表,數學課代表……”
她一一地介紹著,語氣盡量輕快,像在講甚麼有趣的故事。
“劉家豪啊……上次運動會……”
“學習委員最厲害了!……”
“語文課代表嘛,人超好……”
“數學課代表更逗……
偶爾還能開心地講幾個軼事。
這都是她不經意間聽別人說起的,也是她悄悄記在心裡的。
在古代那四年裡,她習慣了把自己縮成一團,習慣了在角落裡觀察別人,習慣了用耳朵去記住每一個細節。
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,在她心裡,卻像是一顆顆小石子,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蔣慧看到女兒開心的笑顏,心裡也很欣慰。
她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,自己的女兒會在家長會上,這樣自然地跟她介紹同學,這樣大方地講笑話。
還認識這麼多人。
真好。
此時她真想用手摸一摸女兒的頭,就像小時候那樣,或者是就像夢裡那樣——可是現在……
女兒已經二十二歲了。
經歷了那麼多……
她的手微微伸了一下,停在半空中,指尖輕輕顫了顫。
最終,還是沒有伸過去。
她怕自己的親近,會讓女兒覺得突兀;
怕自己的觸碰,會打破這好不容易才出現的輕鬆氣氛。
此時,彷彿心有靈犀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