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丟人！真是丟人現眼！”
“我養你這麼大，不是讓你這麼給我丟人現眼的！我丟死人了！”
一句又一句的苛責，一句又一句的誅心，像密密麻麻的針，狠狠紮下來。
而被這所有的怒火與指責包裹在正中央的林曉璇，卻安靜得可怕。
她就那樣坐著，脊背繃得筆直，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佝僂與頹敗。
垂著腦袋，長長的劉海落下來，遮住了她的眉眼，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。
看不清是委屈，是麻木，是難過，還是早已被磋磨殆盡的、連反抗都覺得無力的疲憊。
她的嘴唇抿成一道慘白的直線，唇瓣幾乎要被牙齒咬得滲出血來。
卻自始至終，一句話也沒有反駁。
半句都沒有。
沒有辯解，沒有哭鬧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流露。
周遭是母親翻江倒海的怒罵，是旁人若有似無的窺探目光，是空氣裡凝滯的難堪與燥熱。
可她就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木偶，安安靜靜。
……
成績單發到沈若曦這桌時，就將近尾聲了。
劉家豪腳步放得輕，走到桌邊時，先不是遞給沈若曦，而是微微躬身，將印著沈若曦名字的那張成績單。
雙手先遞到了坐在一旁的沈巖手裡。
少年脊背挺得筆直，眉眼乾淨，鼻樑高挺。
校服穿得規規矩矩，領口的扣子都系得嚴絲合縫，周身透著股少年人難得的沉穩謙和。
“叔叔，阿姨好。”
嗓音清亮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，禮數週全，半點沒有半分青春期男生的毛躁與倨傲。
說完，他才轉過身，目光落在桌前的沈若曦身上。
方才對著長輩的溫和收斂了幾分，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，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。
連眉梢都染著幾分真誠的豔羨，語氣裡是毫不摻假的誇讚：
“恭喜。”
“我早猜到你肯定厲害，只是沒想到，能厲害到這個地步。”
“放心，我會努力追上的。”
話音落，沈若曦臉上的神情卻是實打實的茫然。
一雙清凌凌的杏眼微微睜大。
？？？
她素來清冷，不擅應對這般直白的誇讚。
唇瓣微抿，只淡淡頷首，連一句客套的回應都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一旁的蔣慧，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劉家豪身上。
只一眼，唇角便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裡摻著幾分溫和的打量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是個好模樣的男孩子。
乾乾淨淨的，眉眼澄澈，性子看著也沉穩懂事，待人接物都透著教養。
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的，周身的氣質，竟和少恆有些相似。
都是這般清清爽爽，眼裡盛著光。
劉家豪見沈若曦不語，也不覺得尷尬。
對著沈巖和蔣慧微微頷首致意。
沒再多說甚麼，轉身便抱著餘下的幾張紙，腳步輕快又沉穩地往講臺走。
將最後幾張成績單放在講臺上。
又順手將散亂的卷子理得整整齊齊，才鬆了口氣似的，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落座。
似乎沒有看到沈巖陰沉的目光。
……
“都收到成績了吧？”
班主任抬眸掃過全場，目光掠過一張張或喜或憂、或平靜或凝重的臉龐。
指尖輕輕叩了叩講臺的木質桌面。
“這個成績，不管是好是賴，不管你們心裡是滿意，還是覺得不盡人意，我都想說一句——千萬別去苛責孩子。”
說到這兒，他特意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林曉璇媽媽身上。
“畢竟，這不是高考，不是蓋棺定論的終章。”
“這個節骨眼上，你若是揪著分數不放。”
“劈頭蓋臉的批評，句句戳心的指責。”
“看著是恨鐵不成鋼，可到頭來，傷的是孩子的底氣，亂的是孩子的心神。”
班主任的聲音沉了幾分，
“情緒會傳染，心態會崩塌，孩子心裡一旦堵了疙瘩，學不進去，看不進去，怎麼能考出好成績？”
“高考，高考，不只是要考孩子，也是考家長。”
“這話一說，有的家長可能不服氣了。”
“有人說，能考好的孩子，怎麼都能考好；”
“那些不是讀書的料，就算把標準答案擺到他面前讓他抄，他都考不出像樣的分數。”
教室裡有人輕輕頷首，顯然是聽過這話的，甚至深以為然。
可下一秒，班主任的聲音陡然加重，
“這話不對。”
“我從教這麼多年，帶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，見過太多太多的例子。”
“咱們憑良心說，每一年，每一屆，考場之上，從來都不缺黑馬的驚喜。”
“那些平日裡成績中游，不聲不響，看著平平無奇的孩子。”
“就憑著一股子穩得住的心氣，一步一個腳印，查漏補缺，沉澱自己。”
“到了關鍵時候，一朝發力，就能衝到前列，驚豔所有人。”
“可反過來，也有太多孩子，平日裡成績拔尖，次次穩居前列。”
“老師誇，家長寵，自己也覺得勝券在握，偏偏就是心態出了問題。”
“一點點得失就患得患失，一次小考失利就自我否定，考前焦慮，考中慌亂，考後頹喪，最後呢？”
“本該穩拿的成績，硬生生砸了，本該光明的前路，愣是走得磕磕絆絆。”
“這樣的例子，太多了，多到讓人心疼。”
一字一句，皆是肺腑之言。
教室裡靜得落針可聞，連最浮躁的家長，此刻都斂了神色，眉心微蹙，認真地聽著。
那學生們更是了，從來沒發現，自家這個班主任，也能這麼長篇大論，侃侃而談。
沈巖聽得微微頷首，眼底是全然的認同；
蔣慧的指尖輕輕搭在桌沿，唇角的笑意淡了，多了幾分深思；
沈若曦也微微抬眸，清凌凌的杏眼落在班主任身上，聽得格外認真。
高考前的動員，自己4年前聽過一次，此時聽來依然有些激情澎湃。
“所以，各位家長，各位同學，今天咱們開這場家長會，不談分數，不談排名，不談誰優誰劣。”
“我只講一件事——心態，心態，還是心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