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林曉璇的媽媽。
怪不得,班裡總有同學在背後竊竊私語,說林曉璇像個“女舔狗”,一天到晚圍著那個張揚轉。
原來是她媽媽,早就把孩子的未來,定格在“嫁人”這兩個字上。
——嫁個好人家。
彷彿這就是她這一生,唯一的歸宿,唯一的價值。
也許就是在一次次的日常對話裡,一句句不經意的嘮叨裡,這種思想被反覆地灌輸、加固,最後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鋼印。
“女孩子嘛,讀得好不如嫁得好。”
“你看隔壁誰誰,嫁了個有錢的,現在多輕鬆。”
“媽都是為了你好,將來有個靠山,比甚麼都強。”
於是,她才會在那個體育生跟她分手時,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一樣,整個人都塌了,失魂落魄。
連走路都帶著一股搖搖欲墜的絕望。
也許她的失眠也不完全是為了學習,還有對感情的患得患失。
她把那一段感情,當成了自己全部的賭注。
這個思想,倒是一點沒變。
甚至跟古代,一個樣。
古代也是——女孩子的唯一價值,就是嫁人。
不能嫁人,那就是沒有了價值,就是“賠錢貨”。
這個思想鋼印,真是刻得太深了。
深到,連時間都磨不掉。
深到,從宮牆深深的古代,一路延續到了霓虹閃爍的現代。
當初,琳兒也是因為是個女孩子,才被放棄的。
被蕭祁佑親手送給了太后娘娘。
那一天,宮門沉沉,冷風如刀。
小小的襁褓被嬤嬤抱著,從此再也沒有了音信。
女孩子,太后娘娘教導才能嫁個好人家。
太后娘娘喜歡她。
世家貴女,哪怕公主,郡主誰教導對孩子的影響很大。
……
這樣一天天,一年年,哪怕自己磕頭流血都看不到孩子。
沒想到,兜兜轉轉,回到現代,她還能被這種思想,再次擊中。
胸口像被甚麼鈍器狠狠撞了一下,悶得發疼。
想到這兒,沈若曦只覺得一股火氣,從心底一路竄上來,直衝到嗓子眼。
她要怒斥。
“我的事……”
沈若曦剛說出這三個字,聲音沒有那麼大。
卻清晰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蔣慧心疼壞了,看到女兒的微微發抖。
她似乎又看到了,女兒紅著眼睛,一遍一遍地翻著手機裡的聊天記錄。
還有渾身的傷。
她立刻衝過來。
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母獸,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間都被憤怒燒盡。
“你算個甚麼東西?”
她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,聲音像炸雷一樣,
“我女兒的事兒輪得著你管?”
“她願意嫁就嫁,不願意嫁,我將來養著。”
“養一輩子。”
最後三個字,她說得極重,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狠勁。
那不是一句氣話,而是她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,咬著牙做下的決定。
“你是哪裡來的老古董?”
她抬手指著對面那位家長,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,
“不要在我女兒面前胡說八道。”
“誰當了你的閨女,也是倒八輩子黴了。”
林曉璇的媽媽被她吼得一愣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。
又在下一秒漲得通紅。
她顯然沒料到,這個看上去像文化人的家長,會突然爆發出這麼大的火氣。
“我、我不過是說句實話。”
“我哪句說錯了?”
“我這不是誇你家孩子了嗎?怎麼這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。”
“女孩子嘛,讀書是一回事,嫁人也是一回事。”
“現在這社會,現實一點沒甚麼不好。”
“你那是說話嗎?”
蔣慧咬著後槽牙,一字一頓,像是從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。
“你那是放——屁!”
這大概是她這輩子,第一次當眾爆粗口。
有點生硬,有點粗糙。
但是也有點爽。
她做了這麼多年大夫,從實習到主治,一路謹言慎行,從來都是和和氣氣、溫聲細語。
因為做婦產科大夫,尤其需要情緒穩定。
產房裡,有人疼得哭天搶地,有人家屬情緒失控大吵大鬧,有人在生死邊緣徘徊。
她每天面對的,是新生命的啼哭,也是人性的脆弱與極端。
她深知,在那種環境下,醫生的情緒一旦失控,就可能壓垮一個家庭的最後一根神經。
所以,她習慣了冷靜,習慣了溫和,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收在白大褂下面。
哪怕家屬再無理,哪怕病人再不配合,她也會耐心解釋,輕聲安撫。
她不能跟人吵架,不能摔門,不能甩臉色,更不能爆粗口。
因為她知道,她的每一個表情,每一句話,都會被放大,被當成“態度問題”,甚至可能成為醫患矛盾的導火索。
她是醫生,也是“情緒穩定器”。
她必須永遠保持冷靜,永遠保持專業,永遠保持體面。
所以,這麼多年,她連一句“你怎麼這麼不講理”都很少說出口,更別說這種帶著髒字的粗話。
可現在,她一點也不想端著那點體面了。
甚麼醫生形象,甚麼職業素養,甚麼“不能在公眾場合失態”,全都被她一腳踢到了九霄雲外。
她可以在產房裡面對產婦家屬的質疑時,依然微笑著解釋;
她可以在被人誤解、被人投訴時,選擇沉默以對;
她甚至可以在自己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,還對病人說“沒事,有我在”。
但當有人當著她女兒的面,胡說八道。
她的冷靜,徹底崩了。
她覺得這是對女兒的羞辱。
所以,她破天荒,說了人生第一句髒話。
她沒有跟人這樣吵過架,所以也沒有經驗。
甚至沒有那種一氣呵成的氣勢。
她不會那些陰陽怪氣的嘲諷,不會那些綿裡藏針的反擊。
她只會用最直接、最笨拙的方式——
破口大罵。
甚麼玩意?
這種事,就應該讓蔣玲還有蘇琪過來。
那倆母女,一個嘴毒,一個能吵,絕對能把這幾個家長罵得狗血淋頭,哭爹喊娘。
媽勒戈壁都可能從她們嘴裡蹦出來。
曦曦怎麼會有這樣的同學家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