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她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近乎感激的情緒——
感激命運,讓這個孩子還有機會,在這樣的年紀,擁有這樣的笑聲。
如果還是在古代……
不可想象。
昨晚上聽說自己要開家長會。
小東西還特別興奮的要過來,抱著她的胳膊晃了又晃,眼睛亮晶晶的:
“媽媽媽媽,我也要參加你的家長會!”
她說自己也是媽媽的小家長。
還說自己從來沒有參加過家長會。
“我都不知道家長會是甚麼樣子的。”
她仰著小臉,一臉認真,
“是不是跟我們開班會一樣?老師會不會點名批評你?”
沈若曦被她逗笑,伸手戳了戳她的小額頭:
“老師才不會批評我。”
“那老師會不會表揚你?”
小東西又問,眼睛裡滿是期待,
“要是老師表揚你,我就替你鼓掌,還要站起來說‘這是我媽媽’!”
這孩子對甚麼都感興趣。
對新的玩具感興趣,對樓下的流浪貓感興趣,對超市裡新出的酸奶口味感興趣,對老師發的每一張貼紙都視若珍寶。
如今,又對“家長會”這件事,產生了極大的好奇。
尤其說了,她參加媽媽的家長會。
媽媽參加她的兒童節。
打平!
這是她自己的原話,說得一本正經,彷彿在談甚麼重大的外交條約。
“那我們就打平啦。”
她伸出小拇指,“拉鉤,不許反悔。”
自己拗不過她,自然是同意了。
可現在——
沈若曦看著爸爸媽媽空空的身後,心裡有一瞬間的失落。
卻又很快壓了下去,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:
“是不是路上睡著了?”
蔣慧聽到沈若曦問起孩子,下意識環顧了一圈四周。
走廊裡人聲鼎沸,三三兩兩的同學正興奮地朝自己的家人揮手。
有拉著長輩問長問短的,還有人被家長拎著耳朵訓:“這次怎麼又退步了?”
一片熱熱鬧鬧的景象。
她收回視線,這才壓低聲音,緩緩開口:
“讓她過來幹甚麼?”
語氣裡帶著一點故作輕鬆的隨意,卻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考量。
“這是開家長會,來一群人打狼似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
“她小孩子家家的,萬一一不小心叫個媽媽。”
話說到這兒,她抬眼看了看女兒,見她沒甚麼明顯的反應,才繼續往下說:
“咱們倒是不在乎。”
“但是,你的同學,會不會有說道?”
“就是蘇琪跟少恆,我也沒讓他們過來。”
“一說你這開家長會,一個一個的比參加宴會還精神,誰都想來。”
“你爸一吼,都不動了。”
她說得輕巧,像是在講一件好笑的小事。
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擔憂,卻騙不過人。
蔣慧恐怕有人會對曦曦另眼相待。
畢竟這是高三——所有人都在緊繃著一根弦。
家長們談的是分數、排名、志願,同學們想的是衝刺、壓力、未來。
在這樣的環境裡,帶個三歲的孩子來參加家長會,本身就足夠引人注目。
她不怕別人怎麼看自己,也不怕別人怎麼議論她這個當媽的。
她只怕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的女兒。
怕那些竊竊私語,怕那些指指點點。
怕那些“你怎麼還帶個孩子”的眼神,會在不經意間,變成壓在沈若曦身上的另一層負擔。
說完此話,蔣慧像是怕女兒誤會,又像是在尋求同盟,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沈巖。
沈巖原本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,聽到妻子的話,只好點點頭,順著她的話往下接:
“對!”
話說出口,他又覺得自己這句“對”說得太乾脆。
彷彿完全沒把閨女的期待放在心上。
心裡隱隱有些過意不去,頓了頓,又硬邦邦地補了一句:
“你媽說的對!”
那語氣,幾分笨拙的維護,又有幾分心虛的解釋。
沈若曦一看這兩口子都這麼說了,只好淡淡一笑,把那點小小的失落壓下去:
“說的也是。”
她心裡清楚,爸媽不是不疼琳兒,也不是不重視她的感受。
只是他們想問題的角度,永遠比她多一層——
多一層對現實的顧慮,多一層對“流言蜚語”的敏感。
自己如今甚麼都不怕。
不怕別人知道她的過去,不怕別人知道她有個女兒,不怕別人用甚麼樣的眼光看她。
經歷過那麼多,她早就明白,真正能傷到她的,從來不是旁人的目光。
但是如果讓程悅她們知道了——
能不能睡好覺,還不知道呢。
畢竟她們是真正的十八歲。
程悅那丫頭,一激動就能在宿舍裡開“臥談會”。
從宇宙起源聊到人生哲學,一旦知道她不僅是“學霸學姐”,還是“帶娃學姐”,指不定要拉著她問上三天三夜。
還有林曉璇整個一敏感肌。
那個已經確信失戀了,這幾天跟沒了魂似的,一臉憂鬱。
動不動就抱著枕頭感嘆人生無常,動不動就拿自己的經歷往別人身上套,動不動就紅著眼睛問她:
“你說,是不是所有的喜歡,到最後都會變成遺憾?”
“高三就是分手季。”
“別人是高考結束高調牽手。”
“我這是高考之前分手。”
“造孽啊!”
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有個孩子,估計能當場把她的故事腦補成一出八點檔狗血大劇。
想到這裡,沈若曦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,嘴角卻還是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。
但是這樣琳兒會不會失望了?
說起來,自己確實不算是合格的母親。
孩子帶的太少了。
從孩子帶回來開始,她就一直處在一種手忙腳亂的狀態裡。
一邊要適應重新回到學校的生活,一邊要面對那些壓在心底的陰影,還要學著去照顧一個三歲的孩子。
這些本該在她最柔軟的年紀就學會的事情,她卻要在最狼狽的時候,一點點補上。
其實她現在也知道了,現在還是有很多全職媽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