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都穿得比較休閒,卻又隱隱透著精心打理過的痕跡。
爸爸沒有穿警服,反而是一件淺色的襯衣配深色長褲,腳上一雙乾淨的皮鞋,連鞋帶都系得一絲不苟。
乍一看,還有點彆扭——因為他很少這樣穿過。
作為一個有二十多年警齡的人,出門是警服,回家是家居服,才是常態。
警服上有汗漬、有塵土,也有勳章,是他身份的象徵,也是他半生的盔甲。
沈巖站在人群中,不算顯眼,卻又莫名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。
那是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、見過太多生死離別的人,才會沉澱下來的沉靜和鋒利。
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,不動聲色,卻讓人本能地收斂了聲量。
可此刻,他看著不遠處走來的女兒,平常很難有表情的臉,也緩緩柔和下來。
眉眼間浮上幾分難得的笑意。
他真是第一次來學校。
四年前,他沒有時間。
案子一個接一個,加班、出差、蹲守,是他生活的全部。
女兒的家長會?
他不是不想來,而是來不了。
每一次接到電話,他都只能在電話那頭說一句“抱歉”,然後轉身繼續撲進下一個案件裡。
等丟了孩子,他又有了無數的時間去尋找。
可那些時間,全是在悔恨和自責裡一點點熬過去的。
城市的每一個角落,都留下過他的腳印,每一條街道,都回響過他嘶啞的呼喊。
還有隱蔽的山村。
那時候,他最怕的不是找不到,而是怕,連想象她穿著校服、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的樣子,都變成一種奢侈。
而如今,孩子回來了,要開家長會。
不管怎麼樣,自己都得過來。
他站在校園的林蔭道旁,看著來來往往穿著校服的學生,心裡像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。
也好像第一次真正看到女兒在校園裡的樣子——
校服,笑臉,還有懷裡的書本。
那是他曾經在夢裡,無數次想象過的畫面。
卻在失去之後,連想象都變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用力,就會戳破那點脆弱的希望。
他現在無比感謝女兒,能有勇氣重新讀書。
也給了自己彌補女兒的機會。
而蔣慧穿了一件杏色的連衣裙,裙襬垂到膝蓋。
面料是柔軟的雪紡,風一吹,裙襬輕輕晃動,襯得她整個人溫婉又大方。
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系的針織開衫,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,是她壓箱底的飾品。
說是休閒,倒不如說是三分休閒,七分正式。
只是很少這麼鄭重其事地為了某一件事,從頭到腳細細搭配。
這份鄭重,給了女兒的家長會。
她微微側頭,看著身旁的男人,忍不住輕聲道:
“你緊張嗎?”
沈巖怔了一下,下意識地抬手,想去理理警帽,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今天沒穿警服。
動作僵在半空,最後只是輕輕咳了一聲,故作鎮定:
“有甚麼好緊張的。”
蔣慧看著他,眼底卻慢慢浮上笑意:
“那你手心怎麼都是汗?”
沈巖一怔,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尖確實有些溼意。
他有些不自然地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低聲道:
“天氣有點熱。”
風明明帶著涼意,蔣慧卻沒有拆穿他。
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語氣放得很軟:
“第一次來,難免的。一會兒進去,別太嚴肅了,嚇著老師和同學。”
“我甚麼時候嚴肅了?”
沈巖下意識反駁,話一出口,就想起自己在所裡的樣子,頓了頓,又有些不自信地問,
“……我看起來,很嚇人嗎?”
蔣慧認真地打量了他幾秒,目光從他略顯緊繃的肩線,滑到他握得有些用力的手指。
最後落在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緊張上,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:
“在犯人眼裡,當然嚇人。”
“但在曦曦老師面前,你只要記住,你是家長,不是審訊的。”
沈巖被她噎了一下,輕咳一聲:
“我知道。”
正說著,他們聽到了沈若曦的聲音。
“爸爸!媽媽!”
兩人同時抬頭,就看到沈若曦穿著校服,揹著書包,從人群裡擠了出來。
臉上帶著明亮的笑,像一束突然闖進灰暗舊時光裡的光,把那些陰霾都沖淡了幾分。
她懷裡抱著幾本課本,走得有點急,裙襬輕輕晃動,腳步輕快。
走到兩人面前,她先是有些拘謹地看了看爸爸,又很快把那份拘謹藏了起來,揚起下巴:
“你們來得挺早呀。”
沈巖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,喉結動了動,千言萬語到了嘴邊,最後只化作一句低低的:
“還好!”
“提前十五分鐘。”
話一出口,他就有些懊惱。
這也太像例行公事了。
怎麼能這麼跟女兒說話?
沈若曦其實看到這樣的爸爸媽媽,也有幾分感動。
爸爸媽媽比四年前都鄭重。
說起來,四年前,自己的家長會都是姥姥來。
爸爸媽媽都一般沒有時間。
一個抓人,一個救人。
像一張無形的網,把他們牢牢拴在外面的世界裡。
她習慣了在家長簽名那一欄,寫上“外婆”兩個字。
也習慣了在同學好奇的目光裡,笑笑說:“我爸媽忙。”
忙。
一個字,把所有的缺席都輕輕帶過。
今天看到,兩位還有點不自然。
爸爸的背挺得筆直,卻時不時會偷偷看一眼教室門口,像是在確認甚麼;
媽媽則一邊整理著裙襬,一邊輕聲和他說著甚麼,努力讓氣氛看起來輕鬆一點。
沈若曦看著他們,心裡微微一酸,又忍不住有些想笑。
“琳兒沒有來嗎?”
她收回視線,語氣故作輕鬆,
“昨晚上我不是答應她,她也要參加媽媽的家長會嗎?”
沈若曦看了看爸爸媽媽身後,沒有看到那抹熟悉的小身影。
說起來,這孩子現在開朗了不少。
剛被帶回來的時候,總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後,抓著她的衣角,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,對誰都帶著警惕。
如今,卻會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裡的趣事。
會在她放學回家時,衝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腰,奶聲奶氣地喊:
“媽媽你回來啦!”
她也交到了朋友。
尤其說到自己的朋友的時候,那是一臉興奮。
甚麼催眠大師?甚麼小眼鏡兒?
還有甚麼諾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