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拼命往後縮，卻被身後的石頭死死擋住，退無可退。
屍體的重量壓在他身上，冰冷、僵硬，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。
“大、大人——”
旁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慌，“我、我來幫你——”
話一出口，他就意識到自己說了廢話。
他們的手被綁著，身體被石頭壓著，連翻身都困難，怎麼幫？
“別動！”使臣咬著牙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他知道，現在一旦亂動，屍體可能會徹底滑下來，整個車廂裡的人都得被這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糊一身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胸腔裡立刻被那股屍臭填滿，差點當場吐出來。
他硬生生忍住，喉嚨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“把……把他推……推過去……”
他聲音發顫。
草原上的雄鷹也受不了這個呀。
除非真是禿鷲，能吃屍體。
兩個手下只能用肩膀和側腰，一點點往旁邊擠。
可他們的身體被石頭壓著，動作幅度極小，只能勉強讓屍體往旁邊挪了一點點。
屍體被挪動的瞬間，一股更濃的臭味從衣服縫隙裡湧出來，夾雜著一點黑色的液體，順著車板緩緩流下來。
“嘔——”
有人再也忍不住，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。
“閉嘴！”使臣低喝，“別出聲！”
他們現在還在和親隊伍的中間，一旦被外面的人聽見動靜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車廂裡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乾嘔聲。
“大人，你怎麼樣？”有人壓低聲音，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沒事。”使臣冷冷道，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虛弱。
他的嘴唇上，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冰涼和黏膩。
他下意識用下巴蹭了蹭肩膀，想把那股噁心的觸感蹭掉，卻只是徒勞。
不由得心裡一陣發寒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使臣閉了閉眼，“繼續蹭繩子。”
他強迫自己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噁心和恐懼壓下去，重新集中精神。
“後面的繩子，能蹭斷一根是一根。”他低聲道，
“等天黑透了，他們視線差了，我們就有機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有人猶豫，
“這是和親隊伍，人多眼雜，我們就算掙開繩子，也跑不了多遠。”
“而且外邊聽到我們的動靜再殺人怎麼辦？”
“跑不了多遠，也比死在這車裡強。”
使臣冷冷道，
“不用等到殺人，我們就會被餓死，臭死。”
“你們是想被活活餓死、臭死，還是想出去拼一把？”
車廂裡，一片沉默。
“蹭！”
終於，有人咬咬牙，“大人說的對，死也得死在外面。”
“對！”
“老子寧願被砍頭，也不要被臭死！”
“還有吃的……”
有人喃喃道，
“大人，我們真的能活著出去吃東西嗎？”
使臣沒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儘可能為自己爭取一點活下去的機會。
“蹭繩子的時候，動作慢一點。”
他低聲吩咐，
“別讓外面聽見。”
“是！”
車廂裡，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。
繩子在石頭上一點點蹭著，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，被外面隊伍的嘈雜完美掩蓋。
時間，在這種壓抑而詭異的安靜中，一點點流逝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“大人，天黑透了。”
“是不是到了午夜？”
有人透過車廂的縫隙，看到外面的天色，忍不住低聲道。
使臣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沉了沉。
“等月亮黑了。”他緩緩道，“我們就動手。”
“動手？”有人沒反應過來，“怎麼動手？”
“外面那麼多護衛，我們就算掙開繩子，也衝不出去。”
“誰說要衝出去了？”使臣緩緩道，“我們要做的，不是衝出去，而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極低：
“讓他們亂。”
“亂？”
“對。”
使臣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，
“和親隊伍這麼長，人這麼多，現在是午夜，人困馬乏。”
“只要前面一亂，後面必然跟著亂。”
“大人，您怎麼知道會亂？”立刻有個手下問道。
哼……西夏使臣哼了一聲，
“天書，你們沒聽到嗎？”
“換太子了，他們鳥國人換太子了。”
“否則我們剛才說那麼多，早就有人對付我們來了。”
“換了那個狗雜碎二皇子當太子了。”
“那可是個好東西，對我西夏人崇拜有加。”
“但是跟柔嘉公主不對付。”
“所以她現在沒工夫對付我們。而是想辦法應對她那個新晉太子爺。”
“哎呀，還是大人高明，我都沒想到這個頭上。”
立刻有手下的心情也開朗了些。
“那個二皇子見了咱們差點嚇尿了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閉嘴，現在還不是哈哈的時候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，就是在他們亂的時候，找機會脫身。”
說完，他靠在車廂壁上，耳邊是外面越來越嘈雜的聲音。
他能聽出，似乎是前面有人在說話，有人在爭吵。
“機會……”他在心裡默默道，“總會有的。”
“換太子了，總有人忍不住的。”
“對於柔嘉公主的做法，肯定有人不服。”
正在這時，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。
“啊——！”
那聲音尖銳、淒厲，在夜色即將降臨的荒野上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緊接著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、兵器碰撞聲、孩童的哭聲、女人的尖叫、男人的怒吼，還有人高聲喊：
“護駕！”
“保護公主！”
“甚麼人？！”
“有刺客——！”
車廂裡，西夏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“刺、刺客？”有人結結巴巴地說，“這時候來刺客？”
“大人您太英明瞭！”
“真亂了！”
“閉嘴！”使臣低聲道，耳朵卻豎得更高。
外面的聲音，越來越亂。
有人在奔跑，有人在慘叫，有人在嘶吼。
“快！快把車圍起來！”
“保護公主殿下！”
“別讓刺客靠近——”
“公主殿下受驚了！”
混亂中，有人被絆倒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有人的刀掉在地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孩童的哭聲、女人的尖叫聲、護衛的怒吼聲，混在一起，在夜色中炸開。
“機會來了。”使臣的聲音，在黑暗中緩緩響起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