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問了一句，聲音裡帶著一絲虛弱。
旁邊石頭縫裡，又有人低低說道：
“當然餓了，這個狗公主也不讓人給我們送點吃的。”
“狗公主”三個字，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恨。
要知道，這大燕的公主這麼狡猾，這麼狠，他們當初還不如不來當這個和親使臣呢。
不如留在邊疆，騎著馬，提著刀，在戰場上砍大燕人的人頭過癮。
那時候，風從耳邊呼嘯而過，馬蹄踏在地上，塵土飛揚。
他們衝進大燕的村子，把茅草屋點著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男人被拖出來，一刀一個，血噴在臉上。
他們哈哈大笑，用袖子隨意一抹，繼續喝酒。
女人被按在地上，哭喊聲被淹沒在酒肉的香氣裡。
那些痛哭的小姑娘，被他們像牲口一樣拎起來，嚇得渾身發抖，眼淚一串串往下掉。
他們卻笑得更大聲，把人往馬背上一扔，當成戰利品。
孩子在地上爬著，抓著他們的褲腿，哭喊著“求求你，放過我娘”。
他們一腳踢開，孩子像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，撞到石頭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再也不動了。
老人被推倒在地，顫巍巍地爬不起來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被燒，看著自己的孫女被拖走。
他們卻圍在火堆旁，大口喝酒，大碗吃肉，把骨頭隨手一扔，砸在那些奄奄一息的人身上。
“那才叫日子。”
有人低聲呢喃，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興奮，
“喝最烈的酒，睡最嫩的女人，砍最多的人頭。”
“現在可好。”
“被囚禁在嫁妝車裡，像豬一樣被拉著走。”
“這是活活餓死，還要臭死我們嗎？”
“不能吧？”
“我們都死了，到了西夏我們大王那兒，他們怎麼交代？”
“他們不怕我們大王把他們全殺了嗎？”
“他孃的，你現在還在做夢呢？你覺得她們現在在乎我們的死活嗎？”
“等著大王殺他們之前，我們早就死翹翹了，快想招吧。”
“實在是受不了了。”
“要麼被餓死，要麼被臭死。”
有人忍不住反駁，聲音裡滿是絕望和焦躁。
車廂裡一片亂哄哄，咒罵聲、抱怨聲、壓抑的喘息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“都給我閉嘴！”
“聽！外面甚麼聲音？”
這些人胡亂插話，西夏使臣不得不提高聲音，冷冷喝了一句。
他的聲音，像一把刀，瞬間把那些雜亂的聲音切斷。
車廂裡，短暫地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側耳去聽。
外面，風聲嗚咽。
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，依舊咯吱作響。
還有……
“嗒，嗒，嗒。”
“大人！能有甚麼聲音？”
“還不是趕路的聲音？”
“我讓你閉嘴，你聽見了沒有？”
車廂裡，一個西夏兵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。
話音剛落，就被旁邊的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。
“閉嘴！”那人壓低聲音，“大人讓你聽，你就聽。”
“趕路是趕路，但是他們拐彎兒了。”
西夏使臣的聲音，突然在黑暗中響起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“這不是去往西夏的路了！”
他惡狠狠地說道，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慌亂。
說完此話，他繼續側耳傾聽。
車外，是和親隊伍特有的嘈雜。
這些聲音，從他們被塞進車廂開始，就一直存在。
原本應該是讓人安心的——說明隊伍還在走，說明他們還活著。
可現在，這些聲音，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，紮在他們的神經上。
“甚麼？”
“拐彎兒，往哪兒拐彎，要把我們送回皇宮嗎？”
有人下意識接話，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僥倖。
“送回皇宮也行，那個大燕的皇宮，京城倒是有吃有喝的。”
“不是往回走，是拐彎了。”使臣冷冷打斷，“方向不對。”
“不好！”
“拐彎可就有麻煩了，不是回西夏，也不是去燕賊京城。”
“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，反正是死路一條。”
西夏使臣不得不說出了自己的判斷，聲音低啞，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篤定。
車廂裡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。
“那怎麼辦？”
立刻有人驚呼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意。
雖然剛才一直說臭死餓死，一副豁出去的樣子。
但是真到了“死路一條”這幾個字從大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他們還是有些頭皮發麻，心臟怦怦直跳。
“一會兒就該天黑了。”
“這時候……”
“我們必須想辦法，後邊的繩子該蹭的蹭，往石頭上。”
使臣咬著牙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還有……”
“吃的……”
他話還沒說完，車廂猛地一震。
“哐當——”
好像撞到了甚麼障礙物，整個車廂一個趔趄，狠狠晃盪了一下。
車裡的人猝不及防，身體跟著猛地一晃，有人額頭重重撞在車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哎喲——”
有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，卻又不敢喊出聲。
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聲黏膩的悶響。
那個被他們一直刻意忽略的屍體，從夾縫裡動了一下。
因為這一晃，屍體像是被人從原本的位置上掀了下來，順著車板，滑了一點。
西夏使臣只覺得眼前一黑。
冰冷、僵硬的東西，帶著黏膩的觸感，從他的臉頰旁擦過。
下一秒，那具屍體的臉，就那麼毫無預兆地，“咚”地一聲，撞在了他的臉上。
嘴唇對嘴唇。
眼睛對眼睛。
西夏使臣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腦子“嗡”地一下，一片空白。
他能清楚地感覺到，那具屍體冰涼的唇瓣貼在自己的嘴上。
帶著一種腐爛的冷意，像是要把他的靈魂都凍住。
屍體的眼睛睜著，空洞、灰白，死死盯著他。
彷彿在無聲地控訴，又彷彿在嘲笑。
那股屍臭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。
像一隻無形的手，從他的口鼻猛地鑽進去，直往肺裡衝。
腥甜、腐臭、帶著一點酸敗的味道，在他的喉嚨裡炸開。
“呃——”
西夏使臣被一陣異味一衝，條件反射般猛地閉上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