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會！”
沈悅琳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其實自己的媽媽愛不愛吃泡泡糖自己真不知道。
但是自己就想留著讓媽媽嘗一嘗。
如果這諾諾同學舉報了。
泡泡糖大不了被沒收。
被沒收倒無所謂，大不了自己就當沒有過。
可若是被諾諾同學舉報了……
沈悅琳的小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，眼底漫上濃濃的不安。
她最最怕的，是老師因此厭棄了自己。
是那張原本溫和的臉染上失望，最後輕飄飄一句“你回家吧”，便擊碎她所有的期盼。
她太想上學了，比任何事情都想。
雖然外祖母家很好很好！
但是琳兒也不想回家。
在慈寧宮不讓琳兒上學。
到了外祖母家，媽媽都去上學了，琳兒被退貨回家了。
老天爺！
琳兒會被自己氣死。
以前琳兒在慈寧宮的時候，見過那些個皇子上學。
把先生氣的，鬍子都快揪禿了。
那時她便在心裡暗暗發誓，若是自己能有上學的機會，定要乖乖聽話。
拼盡全力去學，絕不讓先生皺一下眉頭。
可誰曾想，這來之不易的第一天學堂生涯，就要栽在一顆小小的泡泡糖上。
被同學舉報，犯下這樣的“大錯”，她豈不成了言而無信的人？
對自己的言而無信，也是言而無信。
不行，絕對不能背叛自己的初心。
更何況，若是媽媽知曉了此事，定然會為她憂心。
媽媽的身子向來孱弱，禁不起半分傷心，她怎麼能讓自己成為母親的負累？
當然，琳兒是個聰明的孩子，她能有好幾個理由不讓諾諾舉報。
比方說，自己先給老師去說。
先自己舉報自己。
或者，藏到別人找不到的地方。
只要老師發現不了，就當沒有。
藏東西，琳兒是有一手的。
當然，自己還有別的辦法，比方說像十五公主一樣，把諾諾給嚇唬住。
“你要敢舉報，我現在就揍你，我撕爛你的嘴。”
而且，琳兒相信，自己能打的過諾諾。
因為自己跑的快。
但是，這些辦法琳兒都不想用。
“為甚麼我不會？我現在很想跟老師說呢！”
諾諾撅著粉嘟嘟的小嘴，腮幫子鼓得像只氣鼓鼓的小河豚。
清澈的眼眸裡滿是不服氣，語氣帶著幾分倔強的挑釁。
沈悅琳心頭一緊，小手下意識地搭上諾諾的肩膀，掌心微微用力。
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期盼，像株攀著籬笆的小苗，小心翼翼地試探：
“因為我們是朋友呀？”
她仰著小臉，澄澈的眼眸裡盛滿了認真，一字一句地追問：
“你不是說，我們以後是朋友了嗎？我們是管鮑之交。”
“朋友就該彼此信任、患難與共，更該兩肋插刀，永不背叛。”
“你是會背叛朋友的人嗎？”
這些話在她心底盤桓了許久。
“朋……友？”
“管飽之交！”
諾諾喃喃重複著這個詞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隨即像是抓住了甚麼破綻，眼神瞬間亮了起來，
“是朋友那你為甚麼不分享？”
“你還撒謊說是給媽媽留的，騙朋友是對的嗎？”
她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，語氣裡滿是理直氣壯。
沈悅琳立刻瞪圓了眼睛，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，像只被誤解的小獸，
“我真的是給媽媽留的！”
“母親身子孱弱。”
“我晚上回去問問媽媽，如果媽媽不吃，明天一定雙手奉上給你分享！”
話音落下，她頓了頓，小手攥了攥衣角，補充道：
“但是，你答應我的巧克力，不能說話不算數。”
“古人云‘言必信，行必果’，朋友之間更該信守承諾，不是嗎？”
其實此刻的她，滿心都是保住上學的機會，對巧克力並沒有多少渴望。
可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交到朋友，“朋友”這兩個字。
對沈悅琳來說，新鮮得像清晨帶著露珠的花朵，又奢侈得如同稀世珍寶。
她其實還不知道怎麼對朋友。
朋友該是“莫逆之交”那般心意相通，還是“刎頸之交”那般生死與共？
是惺惺相惜，還是坦誠相待？
朋友之間有甚麼規矩？
是朋友聽自己的，還是自己聽朋友的？
需不需要歃血為盟？
怎麼歃血為盟？
這些題太難了。
像一團亂麻，在三歲的沈悅琳小小的腦袋裡纏繞不休。
讓她既迷茫又忐忑。
沈悅琳凝視著諾諾澄澈的眼眸，心底酸酸的，軟軟的。
從前在慈寧宮的歲月裡，她從未奢望過“朋友”二字會與自己有關。
周遭的人不是長輩，便是躬身行禮的奴才。
或是高高在上的貴人，等級尊卑如無形的宮牆。
將她與所有人隔在兩個世界。
偶爾遇到幾位心善的宮女嬤嬤，她也曾在心底偷偷生出過親近的念頭。
可若是真要說出“做朋友”三個字，怕是會嚇得她們立刻跪地求饒，連呼“小郡主折煞奴婢”。
更無人會主動上前，笑著對她說一句“琳兒小郡主，咱們做朋友”。
便是那些與她年歲相仿的皇姑姑們，也向來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。
她們總愛圍著她，用尖利的聲音嘲諷：
“你算甚麼東西？”
“論身份，我們是金枝玉葉的公主，你不過是個小小的郡主，跪我們本就是理所當然；”
“論輩分，我們是你的姑姑，你是卑賤的侄女，侄女伺候姑姑，更是天經地義。”
她們會指著她的鼻子，笑得肆意又刻薄：
“想讓我們帶你玩？”
“簡直是痴心妄想！”
“蕭琳兒，你該認清自己的身份！”
“爹不疼娘不愛，還配和我們玩？”
“不如去跟畜生作伴，那些園子裡的孔雀、螞蟻，才配當你的朋友！”
“對對對！”
附和聲此起彼伏，伴著刺耳的嬉笑，
“臭蟲！臭蟲最配你了！”
那些話語像淬了毒的針，密密麻麻扎進她的心底。
讓琳兒很難過很難過。
在無數個深夜裡，琳兒偷偷的把自己的眼淚嚥下去又流出來。
流出來又咽下去。
而諾諾，是第一個笑著朝她伸出手，說要和她做朋友的人。
所以，沈悅琳很珍惜，對於她的要求，也很鄭重的解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