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諾氣得臉頰鼓鼓的,叉著腰衝著他的背影大喊:
“你才眼睛尿尿!你全家都眼睛尿尿!”
那奶兇奶兇的模樣,逗得沈悅琳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方才心頭的鬱結瞬間煙消雲散。
搖搖馬的音箱裡,兒歌還在迴圈往復,
“爺爺,爺爺,管的爸,管的爸……”
“奶奶,奶奶,管的媽?管的媽”。
稚嫩的調子裹著陽光,在空氣裡輕輕流淌。
沈悅琳抿著唇,突然覺得。
連後邊的英語稱呼都這麼好玩了。
爺爺對應“管爸”,奶奶對應“管媽”。
這般直白的關聯,倒比宮裡那些繞來繞去的規矩簡單多了。
學英語可比學稱呼都簡單?
她小腦袋裡飛快轉著,把這新奇的知識牢牢記下:
爺爺管爸,自然是因為爸爸是爺爺生的;
那奶奶管媽,莫不是和宮裡婆婆管兒媳婦的道理一樣?
這般一想,原本陌生的英語竟變得親切起來。
她刻意將這些有趣的聯想在腦海中反覆沖刷。
像是用溫水滌盪舊痕,只想把那些深宮舊事、那些不愉快的記憶,都暫時壓進心底最深處。
“哎!小朋友們——”
清脆的女聲從活動室門口傳來,打斷了琳兒的思緒。
劉老師笑著走進來,
“剛吃完飯,不要劇烈運動啊。”
“玩差不多了,時間到了,要午休了,過來老師帶你們去休息。”
幼兒園吃完午飯,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。
大抵是怕孩子們積食,特意留了玩耍的空隙。
方才活動室裡熱鬧得很,有的小朋友三五成群玩著捉迷藏。
有的圍在積木區,專注地搭著高高的城堡;
還有些孩子擺弄著一種叫“樂高”的玩具。
琳兒初聽這名字時,還以為是“蹦高高”的遊戲。
湊近一看才知,原是和積木類似的物件,卻能拼出更多奇奇怪怪的造型。
她當時本想去湊個熱鬧。
畢竟樂高區有老師在那兒指導。
說是可以讓人聰明。
琳兒非常想聰明。
誰嫌聰明多呢?
但是,琳兒剛踮腳要湊上前,耳畔忽飄來陣細碎的“咯吱”聲。
像初春冰稜消融時的輕響。
循聲望去,不遠處的搖搖馬正隨著孩童的笑聲輕輕晃動。
棗紅色的鬃毛綴著鎏金飾片,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的腳步像被無形的線牽住,目光黏在那匹木馬上挪不開半分。
這不是御馬監裡那些神駿的汗血寶馬,沒有矯健的四肢,也不能馳騁。
可那微微起伏的弧度,竟讓她生出幾分騎馬的錯覺。
當時記憶突然翻湧如潮,宮牆內的青磚黛瓦瞬間在眼前鋪展開來。
那時她常扒著御花園的朱漆欄杆,偷看皇子們在御馬場上揚鞭策馬。
馬蹄踏起的塵土裡,都裹著她遙不可及的嚮往。
可每次視線停留稍久,總會被嬤嬤們尖利的呵斥拉回現實。
“哎喲喲,我們的小郡主這是長了雙飛眼吶,竟盯著男兒家的勾當瞧!”
為首的嬤嬤叉著腰,青灰色的宮裝襯得那張臉愈發刻薄,聲音像淬了冰的鋼針,扎得人耳膜生疼,
“你怎麼不索性生出翅膀,上天摘星星月亮呢?”
另一個嬤嬤在一旁幫腔,指尖幾乎戳到她的額頭上:
“我這命怎麼就這麼苦,伺候你這麼個不安分的主兒!”
“整日裡東張西望,淨想些不切實際的,真是能折騰!”
“便是京裡的世家小姐,也沒見過像你這樣野的!”
嬤嬤擰著眉,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滿是鄙夷,
“皇家貴女當以閨訓為天,描眉畫眼、穿針引線才是正途。”
“騎馬射箭那是爺們兒的事,你一個姑娘家瞎湊甚麼熱鬧?”
嬤嬤們的聲音層層疊疊壓過來,像厚重的烏雲遮住了陽光。
她們的眼神更毒,像細密的針,一針針紮在她的臉上、心上。
讓她下意識地縮起肩膀。
“咱們這些奴才,生下來就知道自己的身份,這輩子就是伺候人的命,吃瓜落也是家常便飯。”
嬤嬤放緩了語氣,可眼底的輕蔑卻更甚,
“可有些人吶,仗著自己是皇家血脈,就忘了天高地厚,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。”
“整天這也要那也要,她配嗎?”
嬤嬤撇著嘴,聲音裡的不屑毫不掩飾,
“沒那金剛鑽,就別攬那瓷器活。安安靜靜待著不好嗎?”
“非要四處惹事,真得罪了哪位主子,誰能護著你?”
“別人家的東西再好,也是別人家的。”
接著嬤嬤嘆了口氣,
“偏你這孩子,又饞又貪,手還賤。這般心性,將來可怎麼得了?”
“真讓你騎了馬又如何?”
另一個嬤嬤突然提高了聲音,尖利的嗓音在宮牆間迴盪,
“傳出去,人家只會說你毫無教養,丟盡了皇家的臉面!”
“到時候,連你那苟延殘喘的生母,都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罵!”
她的話像一把鈍刀,緩慢而殘忍地割著沈悅琳的心。
“嬤嬤今日就教你個乖。”
張嬤嬤俯下身,
“這宮裡的好東西多如牛毛,看似無人看管,實則各有其主。”
“有的人配用,有的人只配遠遠看一眼,有的人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,而有的人,光是想想,就是錯的。”
“你得認清自己的身份,知道自己配甚麼,不配甚麼。”
李嬤嬤在一旁補充道,眼神裡滿是警告,
“若是痴心妄想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,最終只會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。”
“嬤嬤們都是為了你好,盼著你少受些罪。”
張嬤嬤伸手,粗魯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,
“別在這裡哭哭啼啼的,惹人厭煩。這世上,只有死狗才沒人管沒人問!”
“我們管你是為了你好!”
“你要記住!”
那些話語如同烙印,深深刻在沈悅琳的心底。
她攥緊了衣角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疼痛讓她清醒地意識到,自己不過是個不受寵的郡主。
是一個女孩子。
很多東西,對自己而言,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只能看,不能摸,不能碰,也不能想。
那時候她特別想當一隻死狗。
為此,她還專門去找過死狗……
當然沒有找到。
但是,她發現了很多隱秘的地方。
也知道了,慈寧宮沒有死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