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把太后娘娘給她們的難堪發洩到你的身上。
好像欺負了自己,就等於欺負了太后娘娘一般。
呸!
太后娘娘根本就不知道。
更可怕的是後宮關係太複雜了。
你永遠不知道哪位娘娘跟哪位娘娘是真的好姐妹,還是假的?
哪位娘娘跟哪位娘娘是不死不休的死對頭。
還有那些,今天還是好姐妹,明天就變死對頭。
前幾天還是死對頭,今天就能手挽著手賞花。
就這樣……
你要是稱呼人就特別特別的……小心。
若是在一位娘娘面前叫錯了她仇人的名字,或是流露出半分親近之意,便會被她視作同黨。
往後的日子便會處處受刁難。
位份的稱呼更是半點錯不得。
那是命脈。
你如果把一個貴妃叫成甚麼甚麼妃子。
完了,你徹底的完了。
她會說你咒她失寵降位,是包藏禍心;
她恨不得殺了你。
當然,你說你如果記不清,你給他叫高點吧,下等妃嬪,你給叫成上等了。
她又會哭訴你想害她。
故意讓她被高位妃嬪記恨,落得個覬覦高位的罪名。
所以……
這後宮裡大大小小的宮妃加上她們各自的奴才,足有幾百號人。
琳兒每日都要提著十二分的小心,將每個人的位份、派系、脾性都在心中過無數遍。
更別說時常來慈寧宮拜訪太后的國公夫人、侯夫人之流。
她們皆是身份尊貴之人,碰面時絕不能失禮迴避。
若是不慎將國公夫人叫成了侯夫人,那些貴婦人便會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,輕輕嘆一口氣:
“我知道你是誰了,怪不得呀!”
琳兒太清楚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了,她們轉身便會對著身邊的下人議論:
“便是那個瘋娘生的孩子,太后娘娘費心教養,終究還是教不好,連基本的稱呼都記不清。”
每當這時,積攢在心底的委屈與憤怒便會衝破理智。
她會漲紅了小臉,對著那些人的背影大聲反駁:“我娘不瘋!你們才瘋!”
可這樣的反抗只會換來更多的非議,她們會搖頭晃腦地感慨:
“瞧瞧這孩子,一點教養都沒有,果然是上不得檯面的,往後還得勞煩太后娘娘多多費心調教。”
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。
深宮的寒霧裹挾著數不盡的委屈,在胸腔裡翻湧奔騰,狠狠撞擊著琳兒稚嫩的心房。
她猛地晃動起身子,小小的肩膀因壓抑的憤怒與酸楚微微顫抖。
背影在活動室的暖光下顯得格外孤寂。
身下的彩虹搖搖馬被晃得“咯吱咯吱”直響。
骨架似不堪重負,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呻吟,像是在替她宣洩心底的鬱結。
活動室裡原本喧鬧的嬉笑聲漸漸停歇。
清脆的童言童語被這突兀的晃動聲截斷。
小夥伴們紛紛停下手中的遊戲,好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邊。
“她這是玩得太投入了吧?”
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不像呀,會不會是不舒服?”
另一個聲音帶著疑惑。
“不對!準是想家了!”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篤定地說,
“第一天來幼兒園的小朋友都這樣,見甚麼都想哭,以為哭了老師就會讓回家呢,可惜根本沒用!”
“我那時候哭的眼睛都腫了。”
議論聲中,那個叫諾諾的小女孩舉著一隻粉嘟嘟的氣球跑了過來。
氣球上的小兔子隨著腳步輕輕晃動。
她小跑到琳兒身邊停下:
“你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呀?”
見沈悅琳抿著唇不說話,眼眶卻泛紅。
諾諾又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傳授“經驗”:
“我跟你說,光使勁哭可不行!”
“除非是真的不舒服,像發燒、咳嗽那樣,老師才會給家裡打電話。”
她頓了頓,眼睛亮晶晶地掃了一圈活動室。
忽然伸手指了指角落裡一閃一閃的攝像頭,
“不過你要是對著那個攝像頭哭,也許你媽媽能在監控裡看到?”
“說不定就不上班請假過來接你了!”
“這個我有經驗,上次我就是這麼做的,媽媽很快就來啦!”
琳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角落裡的攝像頭正泛著微弱的紅光。
像一隻沉默的眼睛,靜靜注視著活動室裡的一切。
沈悅琳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晃動的身子驟然停住。
連眼眶裡打轉的淚珠也彷彿被施了魔法,瞬間凝固在睫羽上。
她抬手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。
帶著淚痕的小臉轉向角落裡的攝像頭,努力牽起唇角,漾開一抹帶著水汽的笑。
胸口仍因方才的激動劇烈起伏。
那雙浸潤著水光的眸子卻驟然亮了起來,宛如兩朵在晨露中悄然綻放的桃花,氤氳著清甜的暖意。
一旁的諾諾看得目瞪口呆,握著粉氣球的小手不自覺地伸過去,輕輕懟了懟她還帶著淚痕的臉頰:
“你那是笑,不是哭呀。”
“這樣媽媽在監控裡看到,才不會來接你呢!”
沈悅琳吸了吸小巧的鼻子,將眼眶裡剩餘的溼意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攥得發白的小拳頭緩緩鬆開,指節間還殘留著用力的紅痕。
她忽然想通了,這裡不是那座困住人心的紫禁城。
沒有森嚴的等級壁壘,沒有暗藏機鋒的冰冷算計,更不會有人因為一句稱呼的差錯便對她惡語相向。
諾諾眼中的關切純粹得像透明的水晶,不摻半點雜質。
她不能在這裡哭鬧。
若是讓媽媽、外祖母透過監控看到自己這般模樣,定會心急如焚。
說不定就此不讓她來幼兒園了。
一想到這裡,沈悅琳便挺直了小小的脊背,對著諾諾手中的氣球張了張嘴。
聲音帶著一絲剛哭過的沙啞,卻異常堅定:
“我不是!我沒有哭!”
諾諾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,湊近了仔細打量她泛紅的眼眶,忽然咯咯笑了起來:
“沒哭?哈哈……眼睛尿尿嘍!”
“眼睛尿尿嘍!”
旁邊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恰好跑過。
聽到這話便跟著起鬨喊了一嗓子,隨即像只靈活的小猴子般躥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