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這兒,他猛地轉過頭,惡狠狠的眼光如同實質的刀子,掃過跪在殿角瑟瑟發抖的這麼些皇子。
那眼神太過陰鷙,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,嚇得幾位皇子連忙低下頭,死死盯著地面,連頭都不敢抬一下。
生怕一個眼神不對,就成了他口中“該殺”的人。
有時候對視也是一種冒犯。
興許這冒犯就成了想奪皇位的人。
皇帝陛下目光收回,落在倒地的椅子上,微微皺起了眉。
按他方才那股力道,這椅子本該被踢碎才對,怎麼只裂了一道縫?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已經撕裂的馬面裙,裙襬垂落在地,礙手礙腳的。
嘖,這漂亮裙子有時候真是礙事。
念頭一閃而過,皇帝陛下絕不含糊。
他抬起腳,對著倒地的椅子又是狠狠一腳,
“咣噹!”
兩腳,
“咣噹!”
三下!……
每一腳都用了十足的力氣,沉重的椅腿在他腳下不堪重負,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直到最後一腳落下,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一根椅腿徹底斷裂,滾落在一旁。
他這才停下動作,滿意地喘了口氣。
再看他身上的馬面裙,早已被撕裂成了一條條破布條子,狼狽地掛在身上,露出大片的衣料內裡。
腰間那枚象徵著無上尊榮的赤金鏤空鳳凰佩,不知何時被撞得裂成了兩半。
一半還掛在腰帶上,另一半則掉落在地,與斷裂的椅腿滾在一起,上面的珍珠流蘇散亂地癱著。
沾了些許灰塵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。
金尊玉貴落滿地,都是凡塵與垃圾。
殿內一片死寂,只剩下皇帝陛下粗重的喘息聲。
破碎的椅子和鳳凰佩在地上表演絕望。
太后娘娘坐在榻上,看著眼前這一幕,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眼前陣陣發黑。
她猛地咳嗽起來,一聲接一聲。
甚至有些喘不過來。
嬤嬤們終於不敢裝傻充愣,趕緊端茶。
但是,太后娘娘一口鮮血再也抑制不住,“噗”地一聲吐了出來,染紅了茶水,染紅了身下的錦被。
那抹刺目的紅,與皇帝身上破碎的白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看得人心驚膽戰。
“太后娘娘!”
老嬤嬤驚呼一聲,連忙上前用帕子去擦她嘴角的血跡,聲音帶著哭腔,
“您快彆氣了!陛下他……他只是……啊!”
他只是甚麼,嬤嬤沒說出來,總不能說孩子氣吧,當著這麼多孩子。
皇帝陛下看到太后吐血,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,像是被燙到一般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表演的越來越真了。
皇子們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。
太后娘娘嘔出的那口血,豔得像枝頭將落的紅梅,順著蒼白的唇角蜿蜒而下。
還有些許順著光潔的杯壁,在素白釉面上滾下來,滴落在明黃鑲玉色纏枝蓮的桌布上。
洇開更深的紅痕。
矮几上還擺著一尊汝窯青釉小瓶,插著兩枝剛剪的白茉莉。
清淺花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氣,在殿內纏纏繞繞。
父皇猩紅的眼瞳像是淬了毒的寒刃,掃過之處,連空氣都彷彿凝結成冰,帶著令人膽寒的暴虐。
這些皇子更不敢看了。
低著頭,睫毛投下的陰影都是惶恐。
跪在冰涼金磚上的膝蓋,好些都控制不住地打顫。
“噠噠”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,卻沒人敢吭一聲。
糟了!父皇看我了!
十八皇子蕭祁樂的心猛地一沉,如墜冰窖。
那目光太過可怕,像是要將人從頭到腳凌遲一遍。
雖然知道父皇不正常。
但是也讓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
“咣噹、咣噹”,一聲聲的,跟踢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一個味兒。
父皇正常不正常,你不知道真假。
可這踢打,向來是白受的。
是真疼!
疼了白疼。
死了也是白死。
不僅白受,捱了打、受了罰,還得恭恭敬敬叩首,擠出一句“謝主隆恩”。
這便是皇家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何況只是幾句呵斥、一頓打罵?
狗屁不通!
打了,哪有白打的?
十八蕭祁樂死死咬著牙齦,腮幫子微微鼓起。
好漢不吃眼前虧,好男不吃掃堂腿,這話真正的好話。
聽好話的他趕緊把頭埋得更低,額前的碎髮垂下來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雙手悄悄按在金磚上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細塵。
彷彿那冰涼堅硬的金磚上爬滿了螞蟻,值得他全神貫注去對付。
這小東西也是我的仇人。
蟲子螞蟻的仇,還沒報呢。
蕭祁樂心裡暗自嘀咕,暗自生氣。
仇人、仇蟲子實在太多!
只恨自己年紀太小,時間太少。
指尖摳得更用力了,磚縫裡的碎石子硌得指腹生疼。
可這點疼比起殿上的驚濤駭浪,實在算不得甚麼。
他能感覺到父皇的目光還在殿內逡巡。
那沉甸甸的壓迫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,膝蓋下的金磚涼得刺骨。
順著衣料滲進皮肉裡,凍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皇帝陛下目光死死黏在那染血的茶杯上。
紅瞳裡的暴虐忽然褪去幾分,轉而漫上一層詭異的委屈。
他猛地攥緊了身上的衣料,錦袍上繡花彷彿都要被他掐得變形。
聲音陡然轉了調子,帶著幾分控訴般的執拗:
“況且今日是過節,朕穿件漂亮衣裳怎麼了?”
“母后你忘了?當年生朕時九死一生,好不容易才把朕保住。”
他一遍遍重複著,語氣越發偏執,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
“朕如今是天下之主,生了這麼多皇子公主,穿件合心意的漂亮衣服都不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