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儀?
那玩意兒是對老百姓說的,都皇帝了,都是這天下最大的了。
還講甚麼禮儀!
所有的禮儀還不是那麼回事,都講究要尊敬皇帝,聽皇帝的話。
不聽話的怎麼著,能怎麼著,只要是大燕人都知道。
抗旨不遵,死唄!
自殺或者等著砍頭。
不想死就聽話唄。
識時務者為俊傑。
嬤嬤的邏輯自洽能力超高。
皇后從未覺得自己這般無助過。
若是在內殿,只有他們夫妻二人,縱使皇帝有甚麼要求,她縱有不願,也得聽從。
皇帝是君,她是臣。
怎麼能不聽話呢?
畢竟夫妻一場,那些私密之事,怎麼也算不得丟人。
脫就脫了,也不是沒見過。
可此刻是在慈寧宮門口,大白天的,皇子公主、內侍宮女圍了一圈。
連薛明珠都在一旁看著——日後她還怎麼當這個皇后?怎麼當薛明珠的婆婆?
皇帝這是一點面子,都不肯給她留了!
慈寧宮門口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,皇后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凍成了冰。
她僵在原地,錦緞宮裝下的脊背繃得筆直,指尖死死攥著衣襟,連修剪整齊的護甲都嵌進了掌心,疼意卻遠不及心口的驚惶。
她是大燕皇后,是六宮之主,是皇子公主們的嫡母,是孃家一族的顏面,何曾有過這般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時刻?
周遭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,扎得她無處遁形。
皇子們或低頭不敢仰視,或面露茫然與惶恐;
公主們羞得用絹子半掩著臉,耳根卻紅得通透;
內侍宮女們更是大氣不敢喘,垂著的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,可那偷瞄的眼神卻藏不住。
最讓她如芒在背的,是薛明珠——她未來的兒媳,正立在不遠處的廊下,帷帽的輕紗遮不住那雙滿是震驚的眼。
日後她還怎麼端坐後宮,執掌六宮?
還怎麼面對薛明珠,以婆婆的身份教導於她?
皇帝眯著眼,似笑非笑。
瞧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,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宮裝,看透她心底所有的羞憤與無助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,語氣輕得像風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:
“哦,你是說他們看著呢?沒甚麼。”
話音落,他抬手掃過那排噤若寒蟬的皇子公主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:
“他們都是我生的,看了也無妨。”
“不怕!”
“你生的?”皇后心頭猛地一縮,一股腥甜差點湧上喉嚨,她死死咬著下唇才壓下去。
你是九五之尊,自然不怕丟這份體面,可我怕啊!我是皇后,我要這張臉。
這些話在她心頭翻江倒海,卻半個字都不敢吐出來,只能任由身子僵著,像尊被凍住的玉雕,唯有微微顫抖的肩頭洩露了她的恐懼。
就在她眼眶發燙,幾乎要落下淚來的時候。
皇帝忽然抬眼望了望頭頂的日頭,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貼心事兒,語氣裡竟摻了幾分虛假的“體恤”:
“哦,你不脫是怕冷?”
“也是!這日頭看著毒,風卻涼,凍壞了人,倒也是朕的不是。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戲謔,緩緩開口:
“這樣吧!要不然,咱們兩個把衣服換換?我這袍子厚實,挺暖和的。”
話音未落,他竟真的抬手去解腰間的玉帶!
明黃色的龍袍衣襟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敞開一角,內裡繡著暗金龍紋的裡襯晃得人眼暈。
那是九五之尊的專屬顏色,是天下人連覬覦都不敢的禁忌。
“不敢!實在不敢!”
皇后嚇得魂飛魄散,聲音都抖得不成調,膝蓋一軟,若不是強撐著一口氣,早已當場跪下。
“求求了,饒了臣妾吧!您可別脫了!”
“您再脫,臣妾就死在這兒了!”
她急得語無倫次,連“裝死”這種失儀的話都脫口而出:
“逼急了,臣妾現在就躺下裝死!”
換衣服?
這哪裡是甚麼體恤,分明是要置她於死地!
黃袍加身,那是謀逆的大罪,別說她只是個皇后,便是宗室親王,沾了這明黃色都是死路一條。
她若是敢在慈寧宮門口接過龍袍穿上,不等九族被連坐,當場就得被按上罪名,凌遲處死!
這根本不是玩笑,是皇帝在用最荒唐的方式,試探她的底線,踐踏她的尊嚴。
她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,怎麼就落得這般境地?
皇后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四周,只見太后身邊的兩個嬤嬤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顯然是被皇帝這離譜的舉動驚得沒了分寸;
薛明珠也還站在原地,帷帽下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,想來也沒見過這般不顧禮制的帝王。
瞪甚麼瞪!
皇后心裡又急又氣,銀牙都快咬碎了。
有本事你們來試試!
站在這兒看笑話,倒顯著你們眼珠子大了!
一旁的二皇子攥著玉碟畫冊。
忽的,掌心一鬆,玉碟邊緣狠狠撞在肋骨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悶響,疼得他猛地吸了口冷氣,卻連呼痛都不敢,只死死咬住下唇,將聲響咽回喉嚨裡。
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顫,連帶著畫冊的紙頁都簌簌作響,他垂著眼,餘光卻不敢錯開父皇與母后半分,心頭髮慌得厲害。
父皇這是故意的?是在試探母后?
二皇子暗自捏了把汗。
母后素來有些小聰明,可在這朝堂宮闈的算計裡,那點心思,往往是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。
天幕上的說法叫智商低。
這樣的人千萬別做事兒,做事兒往往是錯事兒。
他在心裡急得直祈禱:
母后,您可千萬別糊塗!
龍袍是九五之尊的象徵,是謀逆的禁忌,那是能隨便碰的嗎?
再慌也得穩住心神,可別被豬油蒙了心,真動了半分不該有的念頭。
您但凡碰一下,咱們母子倆就都得死無葬身之地啊!
許是那股子求生欲壓過了先前的羞憤與慌亂。
皇后僵著的身子忽然一鬆,眼底的淚意漸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。
那些關於體面、關於顏面的念頭被她強行壓下——
算了,脫就脫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