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間,父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。
她彷彿看見父親皺著眉,失望地看著自己,語氣裡滿是痛心:
“明珠呀!你還配這個名字嗎?家族精心培養你,是為了你成為真正的掌上明珠,大燕的明珠。”
“你呢!難道真是魚目混珠?”
不!她猛地晃了晃頭,試圖驅散這可怕的幻象。
父親明明知道了一切,卻沒有半句怪罪,一遍遍地安慰:
“明珠不怕,父親在,薛家在,誰也不能欺負你。”
可太后呢?
那個從前待她還算溫和的老太太,就總用陰陰陽陽的語氣對她。
眼神裡的嫌棄,藏都藏不住。
還動輒打罵。
從甚麼時候開始的?
是了,就是從她受傷那天起,太后看她的眼神,就變了。
還有蕭祁佑。
薛明珠的心猛地一揪,想起那個曾對她許諾一生的男人。
他當初是怎麼說的?
在御花園的海棠樹下,他眼神堅定:
“明珠,你放心,太子妃,只能是你,鐵板釘釘的事。”
可最後呢?
他不僅沒兌現承諾,反而讓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困境。
若不是他當初優柔寡斷,沒有早早的處置了沈若曦。
她怎會落得這般境地,成了京中人人笑話的物件?
那些曾經被她壓一頭的世家貴女,此刻怕是早就笑開了花吧?
薛明珠彷彿聽見她們聚在一起,尖酸地議論:
“呵呵!薛明珠,你也有今天?”
“讓你狂,讓你傲,讓你不把別人放在眼裡,真以為這天下都是你的?”
“好兒郎都讓你吃著佔著了,別人連口湯都喝不上,這就是報應呀!”
“以為大家捧著你,你就真成了明珠了?沒了臉,你甚麼都不是!”
無數聲音在她腦海裡交織,像一群吵吵嚷嚷的小人在打架。
有的指著她罵,有的對著她笑,還有人伸出腳,狠狠踹向那個縮在角落裡、渾身顫抖的自己。
“不!”
薛明珠失聲低呼,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。
腦子嗡嗡作響,眼前的宮殿、人影都開始旋轉,她再也站不住,身體直直地向後倒去。
就在這時,兩隻溫熱的手從身後伸來,緊緊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力道沉穩,瞬間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是太后娘娘的嬤嬤。
嬤嬤壓低聲音,刻意安撫:
“大小姐,您穩住些,陛下方才不過是隨口玩笑,當不得真的。”
話落,她又轉頭看向一旁還在擦汗的德福,語氣不自覺添了幾分急切:
“德福總管,您說是不是?”
“陛下素來愛與小輩玩笑,今日定是瞧著熱鬧,才隨口說了句玩笑話。”
德福被這眼神一逼,忙不迭點頭,腦袋點得像撥浪鼓,連聲道:
“對對對!薛大小姐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,陛下確實是在開玩笑,就是圖個樂子,沒別的意思!”
開玩笑?
薛明珠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了蜷。
有了些許放鬆。
她抬眸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皇后身後的幾位公主——
果然,有七八個都學著她的樣子,戴著鮫綃帷帽,輕紗垂落遮住半張臉。
先前沒細想,此刻再看,只覺得可笑。
往日她穿甚麼料子的衣裙,梳甚麼樣式的髮髻,京中貴女們便跟著學,美其名曰“明珠風尚”。
可如今她戴面紗是為了遮傷,這些公主竟也跟著學,難不成還真當這遮臉的輕紗是甚麼時髦物件?
薛明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不過“玩笑”二字,倒讓她心裡鬆了口氣。
不管皇帝是真心還是假意,至少給了她一個轉圜的餘地,不至於讓她在眾人面前徹底難堪。
她深吸一口氣,先前的慌亂漸漸褪去,脊背重新挺得筆直,眼底又恢復了幾分世家貴女的沉靜。
可這沉靜沒維持片刻,就被皇帝接下來的話徹底打碎。
只聽皇帝陛下一聲冷喝,
“把衣服脫了!”
“我的娘呀!”薛明珠下意識屏住呼吸,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這是甚麼意思?
方才的“玩笑”已經夠驚悚,如今這話,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!
她猛地抬眼,卻見皇帝的目光根本沒落在她身上,而是直直地盯著皇后。
皇后僵在原地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前兩日她還在薛明珠面前端著皇后的架子,擺足了長輩的譜,可此刻面對皇帝的命令,她雙手緊緊捂著衣襟。
有點戰戰兢兢,惶惶恐恐。
活了半輩子,特別要面子的皇后娘娘,要當眾脫衣服,誰受得了。
“陛下,您、您這是不是也在開玩笑?這個玩笑……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,當著這麼多孩子的面呢!”
怎麼能脫衣服?
皇后只覺得腦子裡開了鍋,滾的稀裡糊塗。
這到底咋回事兒?
她越急越說不出話,心裡把自己的笨嘴拙舌罵了千百遍——
事到臨頭,連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來。
慌亂間,她的目光下意識投向德福,眼神裡滿是求救:你倒是說話呀!往日裡你不是最會替陛下圓場嗎?
可德福像是沒看見她的眼神,頭垂得更低了,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她這邊掃。
老東西夠會裝的,裝聽不見了。
皇后的心又沉了沉,轉而看向站在皇子佇列裡的二皇子——她的親兒子。
可兒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猛地扭過臉,連耳根都紅透了,顯然是不敢摻和這樁荒唐事。
再看其他皇子,一個個站得筆直,臉上繃得肅穆,可眼底那點憋不住的笑意,幾乎要從眼角溢位來;
倒是幾位公主,慌忙用手捂住眼睛,指縫卻張得老大,好奇又緊張地往這邊瞧。
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,渾身都在發顫。
她扭頭看向自己的嬤嬤,聲音帶著最後的希冀:
“這……這合適嗎?”
“這符合禮儀嗎?”
可嬤嬤在皇帝威嚴迫切的目光下,早已嚇得縮了縮脖子,頭垂得快碰到胸口。
乾脆裝起了啞巴,連半個字都不敢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