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一雙浸在清泉裡似的眼眸露在外面。
眼尾微微上挑,卻無半分豔俗,反倒襯得那眼底的沉靜愈發清晰,端的是世家小姐刻在骨子裡的溫婉持重。
連指尖搭在帷帽繫帶的動作,都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端莊。
她身後跟著的兩位嬤嬤,一身青布比甲漿洗得泛白,針腳卻細密平整,襯得二人脊背挺得筆直。
許是常年在慈寧宮當差,二人臉上不見半分多餘神情,只餘下肅穆。
見了殿內高位上的皇帝,二人動作整齊劃一,屈膝躬身行禮,青布裙襬掃過青石地面。
帶出極輕的窸窣聲,卻在這尬之又尬的情緒裡格外清晰。
皇帝陛下還惦記著皇后娘娘的衣服。
此時被打擾了有幾分不悅。
可視線剛落在薛明珠身上,他的手指猛地一頓。
隨即眼睛一瞪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躬身侍立的德福,龍袍廣袖激動的帶起一陣風。
“你騙朕!”
語氣裡的不悅幾乎要溢位來,尾音還帶著幾分被矇騙的慍怒,
“方才說公主們戴面紗是受傷,難道薛家大小姐也受傷了?”
德福被這聲質問嚇得膝蓋一軟,忙不迭又矮了半截,頭幾乎要碰到地面,連聲道:
“陛下息怒,奴才、奴才真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
皇帝冷笑一聲,視線掃過周圍一圈,又看了看天上。
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,語氣陡然轉了個彎,帶著幾分孩童似的篤定,
“一定是過節!兒童節。”
這話一出,空氣瞬間靜了靜。
皇帝卻沒察覺,反倒帶著幾分委屈,聲音又提了些:
“你們想偷偷的過節,不帶上我。”
他這話音量不算頂大,可是現在安靜啊!
所以那帶著嗔怪的語氣便像羽毛似的,輕輕飄進周圍內侍、宮女及皇子公主們的耳中。
眾人皆是一怔。
下一秒,所有目光齊刷刷聚在薛明珠身上,好奇與探究在眼底交織。
薛家大小姐也會受傷?
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眾人下意識壓了回去——不可能啊。
薛明珠是甚麼人?
連打噴嚏都要讓太醫院院判來瞧一瞧的主兒。
論尊貴,比宮裡的公主還要勝上三分。
怎麼會受傷呢?
有宮女悄悄垂眸,指尖絞著衣角。
誰不知道,薛明珠是太后娘娘跟整個薛家捧在手心裡的寶貝?
宮裡的玉如意她瞧不上,江南進貢的雲錦她隨手賞人。
這般金尊玉貴的人,別說受傷,便是走路時腳下的金磚,都得讓小太監提前擦三遍。
誰受傷他也不能受傷啊。
更遑論薛家規矩嚴到極致,就是掉根頭髮絲兒都得死倆丫鬟。
所以府裡的丫鬟們伺候她時,連呼吸都不敢重了,恨不得每天睡前都數一遍她的頭髮,確保一根不少,才能安心躺下。
這般光景,薛明珠怎麼會受傷?
薛明珠乍聞皇帝這話,身子猛地一僵,像是臘月裡猝然被潑了盆冰水,連帶著骨髓裡都浸開了寒意。
方才還端著的端莊姿態瞬間崩了一角,肩頸不自覺繃緊,連呼吸都滯了半拍。
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冰,連指尖都泛著冷意。
怎麼會這樣?
她在心底瘋狂追問,指尖無意識蜷縮起來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那點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慌亂。
為甚麼會這樣?
皇帝這般直接將話挑明,毫無半分顧忌。
那自己精心打扮,豈不成了欲蓋彌彰的大笑話?
她指尖離開手心,瞬間攥緊了袖口的雲錦布料,指腹下的纏枝蓮紋樣被揉得變了形。
輕紗下的臉頰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連唇瓣都泛了白,心頭又驚又慌,亂得像被狂風攪過的湖面。
陛下怎會當眾說這個?
難道真的不怕得罪太后?
已經不在乎太后娘娘的感受了?
還是說,連薛家朝堂上的勢力,他也不在乎了嗎?
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猛地竄出來,讓她渾身一顫——終於到了薛家跟皇家蕭家鬧掰的時候了嗎?
若是真的撕破臉,薛家滿門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,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,袖口的布料幾乎要被她攥破。
慌亂間,她的目光下意識掃過皇后身後那些同樣覆著面紗的公主。
她們的帷帽樣式與自己相似,可此刻看來,卻像是一個個無聲的嘲諷。
視線剛落在其中一位公主帷帽上,卻不經意與人群中的二皇子撞了個正著。
二皇子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,可此刻臉色卻青白交加,像是也被皇帝的話驚到了。
更讓薛明珠心頭髮涼的是,他眼底還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嫌惡。
那目光掃過她時,帶著幾分不耐與輕視,彷彿她是甚麼上不得檯面的東西。
不過一瞬,二皇子便匆匆移開目光,連帶著肩膀都往旁側了側。
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是累贅,生怕沾染上甚麼麻煩。
薛明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,像墜入了不見底的寒潭。
原來,他們都知道了。
她是薛家大小姐,京城明珠。
傾國傾城的容色,再加上出口成章的才情,哪一樣不引得王孫公子趨之若鶩?
昔日圍在她身邊獻殷勤的人能從薛府排到朱雀街,可如今呢?
臉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只能靠一層薄薄的鮫綃輕紗遮遮掩掩。
皇帝方才那番話,像把鈍刀,生生割開了她最後一點體面;
二皇子眼底的嫌惡更像根毒刺,扎得她心口發疼。
先前強撐著的溫婉儀態早已蕩然無存,她像一截被抽走所有生氣的木頭柱子。
直直地立在門口,連該有的躬身行禮都忘了。
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腳底沉,冷得刺骨。
即便這般狼狽,她仍能清晰地察覺到,天幕之上,沈若曦那道目光有多灼人。
那目光裡沒有半分同情,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,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
“薛明珠,還明珠呢?呸!”
“明珠裂了碎了就是垃圾!”
“還世家貴女呢!呸!”
“沒有了美貌,就是垃圾,垃圾!”
一聲聲“垃圾”像重錘,狠狠砸在她的太陽穴上,震得她腦袋嗡嗡作響,幾乎要炸開。
可沈若曦遠在天上,她連讓人撕了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,只能任由那些刻薄的話在耳邊盤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