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大龍精神一振,柺杖往地上一頓,轉身朝教堂外圍的兵士揚聲下令:“都給我繃緊了弦,聽我號令!”
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
十來條挺直的身影齊刷刷立正,火柴盒“咔”地彈開,拇指一擦,橘紅火苗“噗”地躍起。
嗤……嗤……嗤……
細小的火頭舔著引線,青白煙絲嫋嫋升騰。
這不是尋常煙火,是倒計時的哨音,是撕裂舊秩序的第一道裂痕。
圍觀眾人如潮水般後撤,百米開外仍覺不安,又默默退了十幾步,腳跟踩進泥地裡才敢喘口氣。
“爸,這可咋整啊?”
鎮長父子縮在士兵圈外,聲音壓得只剩氣音。
“教堂真塌了,咱們那筆買賣……”
“噓——!”葉鎮長一把攥住兒子手腕,指節發白,“你舌頭打結了?再漏一個字,我先把你嘴縫上!”
縱使耳語輕得像蚊子哼,他額角還是沁出冷汗——蘇荃那輛黑漆轎車,就在前方二十步開外。
誰曉得那位蘇真人耳朵尖不尖?萬一真能聽風辨骨,聽見半句不該聽的……命都要摺進去。
“可爸,我親口應下的啊!”大衛喉結滾動,臉皺成一團,“那邊催得急,押金都收了……”
“急?再急也得咽回去!”葉鎮長嘆得胸口發悶,“先拖著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一想到幾萬塊大洋要打了水漂,他胃裡直泛酸水。
話音未落,遠處忽地炸開蔣大龍一聲厲喝:“點火——!”
空氣驟然繃緊,連風都停了一瞬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引線在碎石地上蛇行狂舞,火星迸濺如金雨,一圈圈繞著預設軌跡,朝著炸藥堆砌的核心瘋卷而去。
安妮扒著車窗望出去,指尖冰涼,呼吸亂得不成節奏,胸口劇烈起伏……
“安妮姑娘,不必慌。”
蘇荃側過臉,聲音沉靜如古井,“咱們這位置,穩當得很。”
離教堂足有一百五十步,炸開的斷磚殘瓦,連這片衣角都碰不著。
“真、真人……我還是怕……”安妮喉嚨發乾,下意識攥緊蘇荃袖口,指節泛白,“那聲兒該有多響?隔壁糧倉會不會燒起來?”
蘇荃沒答話,只垂眸看著那隻微微發抖的手,唇邊浮起一縷極淡的笑,任她攥著,紋絲不動。
下一秒——
世界猛地一顫,繼而轟然失重。
轟!!!
赤焰沖天而起,整座教堂在百斤烈性炸藥的咆哮中,被硬生生從地基上掀翻!
不是坍塌,是爆裂;不是傾頹,是肢解。
三層石樓眨眼間化作漫天齏粉,橫樑如朽木般折斷,磚牆似薄餅般炸開,碎石裹著火舌呼嘯升空,又噼裡啪啦砸向四野……
地底深處傳來沉悶鼓鳴,大地劇烈抽搐,連遠處山巒的輪廓都在震顫中晃動。
百里之外,家家戶戶門窗嗡嗡作響,雞飛狗跳,孩童哭喊,老人跪地念佛——彷彿末日真的踏著雷聲來了。
直到灼熱紅光漸次褪成濃稠黑煙,飛濺的火星盡數熄滅,地上只剩焦黑瓦礫與滾燙碎石……
那撼動山嶽的巨響,才終於緩緩散去。
“阿門——”
吳神父帶著信徒們跪在兵士身後,額頭抵著滾燙土地,聲音沙啞卻執拗。
槍口黑洞洞地對著他們,血肉之軀撞不過鋼鐵意志。
此刻,唯有禱告,是他們僅存的盾牌。
“全能的主啊,請寬恕這群迷途者吧。”
“若罪孽深重,願以我身代受千劫萬苦!”
蘇荃推開車門,靴子踩上焦土,目光掠過跪地人群,輕輕嗤了一聲,搖頭。
轉頭時,語氣已恢復溫煦:“安妮姑娘,車裡坐穩,別出來。”
“嗯……好。”
安妮倚著車窗,望著那個背影,指尖還按在自己心口,一下,又一下。
善後的人手早備好了。
蔣大龍從大帥府調來三十多個精壯漢子,拎著鐵鍬、麻袋、水桶,井然有序地清理廢墟。
他雖是個橫行鄉里的軍閥,可辦起正事來,倒不馬虎——火沒滅透就派人灑水,碎石太鋒利便鋪上草蓆,連角落裡燒焦的聖經殘頁,都專人收攏裝箱。
蘇荃抬腳踢開一顆滾到腳邊的彈片,踏上教堂斷裂的臺階。
“真人!”
蔣大龍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,氣息微促,“您這是要進去?火苗還在躥,瓦礫底下說不定還埋著闇火,太險了,等——”
“無妨。”蘇荃擺擺手,笑意清淺,“這點熱氣,還燒不著我。”
九叔師徒也趕到了。
方才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,他們一直守在安全距離外,直到地面餘震徹底平息,才快步上前。
見九叔走近,蔣大龍叉腰仰頭,下巴朝廢墟一揚:“豆豉英,咋樣?”
“陰氣……清乾淨沒?”
九叔沒說話,只深深吸了口混著焦糊味的空氣,緩緩搖頭。
那些盤踞教堂數十年的陰寒之氣,早被炸藥炸得魂飛魄散,又被午後最後一縷陽光照得無所遁形——
如今,全化作了天地間最乾淨的塵埃,隨風飄散,再無一絲殘留。
但……
“哈!早這麼幹不就得了?一炸了事,多痛快!”蔣大龍拍著大腿笑出聲,眉梢都揚起來了,彷彿又在九叔手裡扳回一城。
可九叔壓根沒搭理他,徑直走到蘇荃身邊,聲音放得極輕,像怕驚擾了甚麼:“蘇小友,可是看出甚麼端倪了?”
從蘇荃踏入教堂廢墟那刻起,他就一直盯著——連對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,都沒漏過。
那不是尋常的笑……是獵人盯住獵物時,才有的微光。
“呵呵,瞞不過九叔。”蘇荃坦然點頭,抬手朝斷壁殘垣深處一點,“地表的陰氣,確實散了……”
“可地底深處,還盤著一條活生生的毒蛟。”
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破,非但沒鎮住它,反倒像撬開了棺蓋——沉睡百年的兇物,正緩緩睜眼。
真正的大戲,這才掀開第一幕。
教堂底下埋著甚麼,蘇荃比誰都清楚。
地下密室裡,封著一頭貨真價實的西洋魔物。
不是傳說,不是附會——是真正沾過聖血、啃過神諭、撕碎過三位紅衣主教的邪祟!
它強,不單在筋骨皮肉;更在它對東方符咒、雷法、鎮魂釘……統統免疫。
陽氣能灼它表皮,卻燒不穿它的魂核;硃砂畫的陣,它踏過去像踩泥地。
如今,地表封印崩解,烈日掃淨浮陰——等於親手拔掉了它頸上的鎖鏈。
復甦,已是鐵板釘釘的事。
這等千載難逢的機緣,蘇荃怎會放手?
他抬腳便往瓦礫堆裡走,步子又穩又沉。
後頭九叔和蔣大龍雙雙愣住。
“蘇小友!”九叔一步搶上前,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急切,“若真如你所言,陰氣紮根於地脈深處……貿然入內,恐有性命之憂。”
蔣大龍難得沒插科打諢,也繃著臉點頭:“真人說得對!要不我再調兩車烈性炸藥,直接把地殼掀開?來個徹徹底底的‘透心涼’!”
“不必。”蘇荃擺擺手,神色平靜,“貧道只是下去看看。”
看看那橫跨大洋而來的魔物,究竟長了幾顆獠牙、幾雙眼睛。
順手……收服它。
就像當初降伏紅白雙煞那樣,把它煉成自己手中最鋒利的一柄西式短刃。
末法時代雖靈氣稀薄,可頂尖修士依舊存在。若能得此異種為臂助,往後碰上那些深藏不露的老怪物,腰桿子也能挺得更直些!
話音未落,他已邁入斷柱殘梁之間,再沒回頭。
不得不說,百斤炸藥的威力確實駭人——整座教堂被掀得七零八落,連地基都翻了個底朝天。
此刻腳下哪還有甚麼地板?全是蛛網般的裂痕,每踏一步,碎石簌簌往下掉,彷彿整片大地都在喘粗氣。
蘇荃隨手撥開擋路的巨石,動作輕巧得像拂去桌上的灰。
百來斤的斷梁碎碑,在他掌中不過幾塊鬆動的磚頭。
一路清障,眼前豁然洞開——
“就是這兒……”
暗門位置,與記憶分毫不差,就藏在這段坍塌一半的迴廊盡頭。
劇烈震盪早已震鬆了門閂,碎石堆裡露出一道寬敞縫隙,足夠三人並肩而入。
蘇荃吸了口氣,毫不猶豫,一步跨進黑暗。
“師傅……咱要不要跟下去?”秋生壓低嗓子,望著蘇荃身影被濃黑吞沒,指尖不自覺摳緊了袖口。
九叔靜默片刻,緩緩搖頭:“底下情形未明,冒進反陷死局。”
剛炸過的地層,餘震隨時可能再起。
留在此處,才是最穩妥的活路。
可……蘇荃若真遇險呢?
他攥緊了桃木劍,喉結上下滾動,最終只重重嘆出一口氣:“信他一次。”
“咱們守在上面,聽風辨勢——若有異動,即刻馳援。”
全軍壓上?不值當。留條退路,才是真章。
另一頭,蔣大龍見勸不住蘇荃,只得撇嘴作罷,轉身吆喝手下維持秩序,順手把跪在廢墟邊唸經的教徒全轟開。
“念念念!念得再響,能念出個救世主來?”他啐了一口,滿臉譏誚。
可那些教徒紋絲不動,額頭貼地,嘴唇翕動如蜂翼震顫。
“瘋得挺齊整。”蔣大龍冷哼一聲,轉身就走。
滴答、滴答——
水珠墜地聲,在耳畔反覆敲打。
頭頂時不時傳來水泥板錯位的悶響,像巨獸在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