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地下空間,彷彿懸在一根將斷未斷的蛛絲上。
“倒沒料到,這底下竟如此闊綽。”
蘇荃沿著坍塌半截的樓梯下行,足尖剛觸到底層實地,眼前便鋪開一條幽長甬道。
沒有彩繪,沒有浮雕,只有粗糲的水泥牆,四面圍攏,嚴絲合縫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腐臭——像是爛透的鼠屍混著隔夜泔水,再澆上一層發黴的舊毛毯。
通道狹窄,伸手不見五指。
但這點黑,攔不住他。
靈力微轉,眉心微熱,視野驟然澄澈——連牆縫裡爬過的蟑螂,都纖毫畢現。
“好濃的陰煞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。
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,寒意便順著腳踝往上爬。
不同於教堂大廳裡浮游的陰氣,這裡的,是沉澱百年的淤毒,是扎進地脈裡的毒根。
哪怕以他修為,站得久了,指尖也泛起一層細密的麻癢。
可越是如此,他腳步越穩。
那扇門,就在前方。
漆黑厚重的石門,表面用暗紅顏料(或是乾涸的血)繪滿扭曲圖騰——
不是茅山的七星引煞陣,也不是龍虎山的鎮獄符紋。
那是西方驅魔師親手畫下的“聖釘縛魔圖”。
像是嵌在地上的六芒星陣,圓心處還蝕刻著幾道蘇荃從未見過的扭曲符文。
這八成是個鎮壓邪祟的禁陣。
蘇荃心頭一熱——她找對地方了。
她緩緩吐納,指尖攥緊兩張符紙:一張定身,一張爆裂,掌心微汗,卻穩如磐石。
待會兒要對付的,可不是尋常精怪,而是從西洋飄來的活屍惡靈,尋常咒訣怕是連它衣角都擦不著。
多備一手,總比措手不及強。
“開!”
她丹田提氣,右掌裹著勁風,狠狠劈向石門!
那扇厚重石門竟像朽木糊成,轟然炸裂,碎石如雨,盡數朝內迸射!
呼——
門洞乍開,一股腥冷黑風迎面撲來,卷著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味直衝鼻腔。
方才門外聞到的那股子爛肉腥氣,正是打這兒漏出來的……
腐臭、陰寒、鐵鏽似的血腥混作一團,嗆得人喉頭髮緊,幾乎窒息!
“好重的屍煞之氣。”
比起大帥府裡那隻作祟的魔嬰,眼前這股陰戾,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!
更沉、更濁、更令人骨髓發涼!
黑風漸散,密室全貌終於顯露。
蘇荃一眼掃去,腳步猛地頓住——
昏光搖曳的廳堂中央,豎著一座黑黢黢的木質十字架。
左右橫臂上,密密麻麻倒懸著一串乾癟蝙蝠屍骸,皮肉早已萎縮發脆,爪子深深摳進木紋裡,彷彿生來就長在上面。
而十字架正中,釘著一道高大的人影。
那人四肢大張,手腕腳踝被烏黑長釘死死貫入,釘尾泛著幽藍冷光,深深沒入木架深處。
頭顱低垂,黑髮遮面,看不清五官;一身漆黑長袍下,露出半截西式高領白襯衫,領口繃得極緊,像隨時會被撐裂。
他就這麼掛著,紋絲不動,連呼吸的起伏都無。
四下死寂。
蘇荃甚至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響……
不是懼怕,而是戰意翻湧,心跳擂鼓,指尖微微發燙。
“果然在這兒。”
她喉結輕滾,掌心發麻,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。
真沒想到,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竟如此輕易!
一切,正按著她記憶裡的脈絡,嚴絲合縫地推進。
“那就動手吧。”
她心念一動,靈力自丹田奔湧而上,指尖已悄然結印,只待拘靈遣將一擊封魂!
可她終究低估了這西洋邪物的兇性……
呼——呼——
她剛抬腳跨過門檻,狂風驟起!尖嘯刺耳,如刀刮鐵板!
一股橫掃千鈞的陰風猛然掀地而起,將地上碎石與斷門殘片盡數捲上半空,兜頭朝她砸來!
蘇荃早有防備,足踏七星步,側身滑出三尺,順勢旋入密室深處。
呼——呼——
風勢愈烈,穹頂黑霧翻騰,如墨汁潑灑,迅速漫過四壁、滲入磚縫,整座密室彷彿被一隻巨口緩緩吞沒。
就在黑霧最濃時,十字架上的身影,動了。
眼皮掀開——兩簇赤紅瞳火灼灼燃起,直勾勾鎖住蘇荃!
它咧開嘴,唇裂至耳根,露出滿口鋸齒般的利牙,森白泛青;幾隻肥碩蛆蟲受驚從牙縫裡彈跳而出,它卻毫不在意,仰天嘶嚎——
那聲音不像人吼,倒似千萬冤魂在耳道里齊齊撕扯!
黑霧應聲沸騰,如沸水翻湧,瘋狂聚攏、旋轉,幾乎凝成實質!
蘇荃疾退半步,雙掌一錯,靈力化盾擋於身前。
可那黑氣撞來,竟如重錘夯擊,震得她肩頭髮麻——
“砰!”
身後石牆凹陷深坑,蛛網裂紋瞬間爬滿整面!
“夠勁。”
她非但未退,嘴角反而揚起一絲笑意。
這邪物越兇,煉化之後的靈效便越純,價值越高!
“嗬——嗬——”
它脖頸暴筋,四肢猛掙,鐵釘在皮肉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!
喉嚨裡滾出不成調的嘶鳴,像鏽鏈拖地、又像墓穴深處棺蓋被硬生生頂開……
可任它如何發力,四肢依舊釘死不動。
越是掙扎,釘尖越往骨縫裡鑽,疼得它齜牙咧嘴,喉頭滾動,卻連半分鬆動也無。
“明白了。”
蘇荃眯眼一笑,反手將掌中符紙盡數收回袖中。
“你根本動不了。”
她差點忘了——原著裡,這傢伙正是吸了新鮮人血,才突然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,硬生生掙脫束縛,血洗全城!
如今它被釘得死死的,連滴血都沾不上,活像一頭套著鐵嚼子的瘋狼,爪牙再利,也咬不到人。
“嗬——!”
“嗬——!!”
它眼珠凸出,死死盯著她逼近的腳步,軀體瘋狂扭動,嘶吼聲越來越啞、越來越碎。
蘇荃甚至分不清,那是恨極的咆哮,還是痛到極致的哀鳴。
“不囉嗦了。”
她站定在他面前,聲音壓得極低,右手閃電般探出,避開那對森然利齒,五指如鉤,牢牢扣住他額頭!
靈力剎那灌注掌心,金光隱現——
她手腕一沉,狠狠按下!
“呃啊——!!!”
一股蠻橫靈壓如山崩般砸進它天靈!
它全身劇震,慘嚎陡然拔高,本就慘白的臉霎時爬滿蛛網般的黑紋,從頭頂一路蔓延至下頜!
眼珠暴突欲裂,血絲密佈,彷彿下一秒就要迸出血漿!
“吼——!!!”
黑霧再次狂湧,比先前更瘋、更亂,像無數冤魂在靈識深處同時尖叫!
這是它最後的反撲,拼盡殘存神智,想攪亂蘇荃的靈臺,阻斷拘靈之術!
可蘇荃巋然不動。
右手死死按住它額頭,指節發白,眉峰緊鎖,口中咒音低沉而穩定,一字一句,如鐘敲玉磬。
靈壓層層加碼,侵入愈深。
它抖得越來越厲害,腦袋狂擺,彷彿要甩掉整個頭顱——
若非十字架死死鎖住四肢,怕是早掙脫出來,撲上來跟她同歸於盡了。
“別垂死掙扎了,你逃不開的。”
蘇荃喉結滾動,氣息微促,聲音卻沉穩如鐵。
拘靈遣將本就抽乾靈氣,何況眼前這西洋魔鬼,邪氣滔天、筋骨如鋼!
論修為,他本就略遜一籌;若非借這十字架鎮壓其四肢百骸,哪敢貿然施術?
此刻靈脈奔湧如江河決口,拘靈遣將的威勢節節攀升,直逼巔峰。
“嗷——!”
西洋魔鬼脊背驟然蒸騰起滾滾白霧,灼烈如熔爐洩焰,燙得空氣都扭曲顫動。
可它仍昂首嘶吼,獠牙森然,只是震顫愈發劇烈,像被千鈞鐵鏈勒住咽喉的猛獸,狂性未馴。
“再加一把勁!”
蘇荃猛然咬破舌尖,噴出一口赤金般的精血——那血珠尚未落地,便在半空燃起幽紅火光,盡數沒入掌心符印!
他比誰都清楚:這洋鬼子,比紅白雙煞難收十倍!更不能拖泥帶水——稍一鬆勁,便是反噬焚身!
咔…咔…咔…
細微卻刺耳的崩裂聲鑽進耳中。
他抬眼一望,心頭猛地一沉:釘穿魔鬼手腕的兩枚黑鐵釘,竟已微微翹起,釘尾正從木紋裡一點點掙脫!
整座十字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四角搖晃,塵灰簌簌而落。
“來不及了!”
蘇荃額角青筋暴起,二度噴血,靈力傾巢而出,毫無保留!
掌心緩緩浮出一縷熒熒靈魄,纖細卻銳利,彷彿一柄剛淬火的銀針,在黑暗中無聲穿行。
可這哪是收服?分明是角力——他每拽一分,對方就悍然回撞三分!
靈力如沙漏飛瀉,神魂也似被抽絲剝繭,陣陣虛乏直衝天靈。
“給我老實點!!”
他終於怒喝出聲,左拳緊攥如鐵砣,右足轟然跺地——
咚!
整間密室為之一震,盤踞不散的陰濁黑氣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,如墨汁潑雪般潰散!
五指如鉤,深深扣進魔鬼掌心,指縫間迸出熾烈紅芒,灼得皮肉滋滋作響!
可拉鋸仍在繼續……
浩蕩靈氣衝破石壁,撞碎暗道,一路炸開地層,直貫雲霄!
——轟隆!轟隆!轟隆!
教堂穹頂簌簌震顫,朽壞的彩窗嘩啦碎裂,牆皮大片剝落,磚石滾落如雨。
“地、地震了?!”
蔣大龍手一抖,差點把佩刀扔出去,腳底發軟,僵在原地不敢挪步。
好在晃動只持續幾息,來得急,去得快。
“不對……不是地動。”
九叔目光如鷹,死死盯住地下室入口,眉峰擰成刀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