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唇角微揚,輕聲道:“三煞,即劫煞、災煞、歲煞——乃流年沖剋三合旺位所成,主大凶,尤忌動土、啟封、開壇……”
蔣大龍撓了撓後頸,神色尷尬:“那……豆豉英說的,是真的?”
他不懂玄機,但只要蘇荃點頭,他就信。
“嗯。”
蘇荃淡淡頷首。
蔣大龍臉更紅了,猛地扭頭,朝著遠處的葉鎮長破口大吼:“老東西!這地方邪得要命,你當初咋不跟本大帥講清楚?!”
“害我在這麼多人面前丟這麼大人?!”
幸虧人散得快,不然他真得當場栽個大跟頭。
被點名的葉鎮長渾身一激靈,哆哆嗦嗦挪上前:“大帥……小的真不是有意瞞您……”
“只是過了這麼多年,我以為……”
“你以為?!”蔣大龍火氣“騰”地竄起,手“唰”地探向腰間,一把抽出駁殼槍,殺氣騰騰就往下衝。
不敢拿九叔撒氣,收拾這個老糊塗蛋,他還用客氣?
葉鎮長嚇得腿軟,撲通一下躲到吳神父身後,雙手合十,嘴唇發白:“神父!求天父保佑……”
“吳神父讓開!今天本大帥非得好好教教這老東西甚麼叫規矩!”
蔣大龍齜著牙,面目猙獰,殺氣逼人。
吳神父雖被這陣勢震得指尖發涼,可身後一排教徒眼巴巴盯著,哪能露半分怯意?
“大帥請息怒。”他右手撫胸,劃出一道沉穩的十字,聲音不高不低,“正如我先前所言——教堂裡盤踞的穢物,必將在天父聖光之下滌盪殆盡,絕無後患。”
“大帥,您……您也聽見了,神父親口說的……”葉鎮長的聲音從吳神父背後擠出來,乾澀又打顫。
“閉嘴!”蔣大龍陡然暴喝,喉結上下滾動,胸口劇烈起伏,像憋著一股隨時要炸開的悶雷。
他猛吸一口氣,目光掃過吳神父,又倏地轉向臺階上的蘇荃,腳下一頓,改作快步小趨而上。
“真人,眼下該當如何?”
遇事就問真人,彷彿已成了他下意識的本能。
蘇荃眼皮微掀,語氣淡得像拂過青磚的風:“九叔說得不差——這教堂坐鎮陰脈交匯之眼,本就是塊養煞的凶地……”
“可一味封著,終究是飲鴆止渴。拖得越久,陰氣越淤越重,遲早破封而出。不如趁今日陽氣未散,乾脆揭了封條,一併了斷。”
蔣大龍一聽,當即拍掌:“對!就該這麼辦!”
話音未落,頭一偏,刀鋒似的視線直刺九叔:“豆豉英,你耳朵沒聾吧?難不成你還藏著更穩妥的招?”
“這……”
九叔嘴唇抿成一條白線,喉結微動,心下翻騰不定。
封著,最穩當;可蘇小友這話,也像根針,扎得人沒法忽視——
五年過去,那陰氣早不是當初模樣,怕是早已在暗處脹得發黑、發沉,只等某日封印鬆動,便如潰堤般倒灌而出!
“師傅,依我看,還是聽蘇真人的好。”
秋生和文才在一旁壓低嗓音勸道,話裡沒多少信服,倒全是忌憚。
方才那一排烏沉沉的槍口,冷光森然,早把他們脊樑骨都嚇酥了。
九叔沉默片刻,終是緩緩頷首:“那就……依蘇小友的意思辦。”
話音落地,他側身退開,動作略顯僵硬,彷彿讓出的不只是門邊位置,還有某種多年握緊的底氣。
“好!繼續幹!”蔣大龍啪啪拍兩下手,催促工人們撿起散落的撬棍、鐵錘重新上陣,末了還不忘朝葉鎮長剜去一眼——
那眼神裡沒說話,卻比刀子還利:這事,咱們回頭再算!
哐啷!哐啷!
鏽蝕的大鎖應聲崩裂,釘死門框的厚木板被生生撬起,噼啪斷裂。
最後,那些泛黃卷邊、墨跡黯淡的符紙,一張張被撕下,簌簌飄落如枯蝶。
至此,塵封五載的教堂,終於卸下了那層灰撲撲的“鐵殼”。
只是門外再無閒人圍觀,只剩一列持槍士兵,肩背繃直,槍口朝前,肅殺無聲。
場面鬧到這份上,九叔面上有些掛不住,可轉念一想,反倒鬆了口氣——
真有邪祟衝出來,總好過傷著街坊四鄰。
“來人!開門!”
蔣大龍叉腰立定,一聲令下。
士兵們早已左右列好,雙手緊扣門把,只等他眼神一落,齊力向內猛推——
吱——嘎——
沉重的橡木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緩慢碾過地面。
百斤重門,一寸寸洞開。
許是久閉生潮,門縫剛裂開一線,屋內積壓多年的氣流驟然翻湧,如活物般朝外噴吐!
呼——!
一股裹著濃灰與腐味的黑風兜頭撲出,嗆得前排士兵連連後退,幾乎踉蹌栽倒。
連蔣大龍都被那股無形的衝勁逼得連退兩步,腳下碎石亂滾。
“嘖,這風颳得真夠嗆。”他呸出一口灰,抬手撥開糊在額前的亂髮,眉頭擰成疙瘩。
可站在他身後的蘇荃,卻已從風裡嗅出了異樣——
那是哭聲,是嗚咽,是野狗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陰氣,濃得化不開,冷得刺骨,牢牢盤踞在教堂深處,不敢踏出陽光半步,卻將整座建築浸得陰寒刺骨。
他胸口那枚紋身,正隱隱灼熱,紅白雙煞似被驚擾,在皮肉下不安躁動。
蘇荃不動聲色,斜睨向旁側的九叔。
只見他面色青灰,白眉擰作一團,右手早已攥緊桃木劍,指節泛白,劍尖微微顫著,分明已是箭在弦上。
教堂重開,九叔心裡那根弦,也繃到了極限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蔣大龍揮開眼前翻騰的塵霧,湊近蘇荃,壓著嗓子問:“真人,門開了,接下來咋辦?”
咋辦?
他哪知道?
蘇荃舌尖抵了抵後槽牙,沒應聲。
他只提了“開”,沒攬“清”。
裡頭陰氣翻湧如沸水,誰知道牆角樑上、祭壇底下,蹲著甚麼玩意兒?
他可不想拿命去試。
見蘇荃垂眸不語,吳神父深吸一口氣,踩著臺階一步步挪上前,靴底蹭著青苔,小心靠近那扇幽深敞開的大門。
“諸位不必驚惶……”
他萬里迢迢自梵蒂岡而來,為的就是這一刻——
收回聖堂,重燃燭火,引渡信眾。
這般莊嚴使命,豈會因些許晦氣而退縮?
“現在,請天父親自滌淨此地。”
他強抑心跳,解下頸間銀十字架,緊緊攥在掌心,隨即一手高舉聖徽,直指教堂黑洞洞的腹地;另一手則快速划動,在空中描摹出一道道看不見的聖痕。
眾人屏息靜觀,蔣大龍甚至往前探了半步,眼睛瞪得溜圓——
他倒要看看,這位天父,究竟怎麼把藏了五年的髒東西,一勺舀乾淨。
蘇荃冷眼旁觀,心底卻嗤然一笑:
徒勞罷了。
幾段禱詞,幾滴聖水,就想鎮住這五年來吸飽陰氣的兇穴?
天真得近乎可笑。
說不定還沒見效,反倒把裡頭那位,徹底惹毛了。
念頭剛落,教堂深處忽地一顫——
陰氣如潮水倒灌,一波更甚一波,濃烈得令人窒息!
他胸前紋身猛地一跳,灼痛鑽心!
危險!
就在這一瞬——
一團墨汁般的陰氣,裹著尖嘯,轟然撞出門檻!
正要邁步跨進教堂門檻的吳神父,猝不及防被一股蠻橫衝力狠狠掀翻!
那陣陰風似有千鈞之力,直接將他撞得離地騰空,後背重重砸在青石臺階上,悶響刺耳;手中銀十字架更是“咔嚓”一聲斷作兩截,尖端彈飛出去,叮噹滾落階下!
幸而九叔眼明手快,在他脊背觸地剎那一把攥住衣領,硬生生拽住——否則這具身子怕是要順著陡峭石階一路翻滾到底,骨頭都得散架。
“啊——!”
蔣大龍喉嚨裡迸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,腳底打滑連退三步,差點坐進泥坑;四周列隊的兵丁也如潮水般齊刷刷往後撤,刀鞘磕碰聲、粗喘聲、吞嚥聲混作一團。
方才還強撐著的鎮定早被撕得粉碎,只剩滿場繃緊的神經和發白的臉。
“真人!真有髒東西!!”
蔣大龍整個人縮在蘇荃背後,肩膀直抖,聲音劈了叉,連“天父”“上帝”都顧不上唸了,只管死死摳住蘇荃胳膊,指節泛青。
蘇荃卻紋絲不動,任那股裹著鐵鏽味的陰風撲面刮過,衣袍獵獵翻飛。
“大帥瞧見了,裡頭的東西,不單是討厭我們……是恨透了。”
“那、那真人可有破法?”蔣大龍嗓音發顫,指甲幾乎嵌進蘇荃袖子裡,“總不能……就幹看著?”
“法子不是沒有。”蘇荃垂眸,語調平緩卻沉得壓人,“可眼下這光景,您也親眼見了——裡頭是活物還是死物?是困獸還是餓鬼?誰敢拍胸脯說清?”
更關鍵的是,不值當。
哪怕紅白雙煞在側,她手裡捏著幾分底氣,也不至於拿命去填這無底洞。
況且,那西洋邪祟的兇戾模樣,她在舊日影像裡早刻進骨子裡——撕皮剝肉都不帶眨眼的。
“那……眼下咋辦?”蔣大龍抓亂了頭髮,額角沁出油汗。
“炸。”蘇荃脫口而出,乾脆利落,“把教堂轟開,讓五年積攢的陰瘴全曬在日頭底下——烈陽一照,百邪盡焚。”
這般濃稠陰氣,早已凝成實質,尋常符咒壓不住,香火也燻不散,唯有借天地之威,才壓得住。
“使不得!萬萬使不得啊!”
一直縮在人群后頭的葉鎮長父子猛地躥上前,臉都漲紫了,雙手直搖:“大帥!真人!這教堂可是金貴物件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