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窗外忽地炸開一聲驚雷,暴雨如注,傾盆而下。
蔣大龍早已醉得東倒西歪,在副官攙扶下踉蹌離席,滿桌殘羹冷炙也被悄無聲息收盡。
唯餘半瓶紅酒靜臥桌角,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暗紅。
“呼——”
蘇荃輕輕吁了口氣,指尖慢捻杯腳,杯中液體輕晃,酒香沁涼,絲絲縷縷鑽進鼻息。
她踱至簷下,抬眼望去——
夜雨如織,密密匝匝垂落,彷彿一張鋪天蓋地的灰網,籠住了整座城。
“權柄?”
她低聲咀嚼著蔣大龍方才的話。
那份誠意,確是赤裸裸的,沒有半分虛飾。
她也信,他許下的東西——金錢、女人、權柄,每一樣,都足以讓尋常男人熱血沸騰、赴湯蹈火。
可……
“我更想要的,是力量。”
她淺淺一笑,將杯中餘酒送入口中。
微酸的汁液滑過舌尖,緩緩沉入腹中,一股溫熱的暈眩隨之漫開,自五臟六腑悄然升騰。
轟隆——
黯淡星野深處再起悶雷,一道慘白電光撕裂雲層,如利刃劈開蒼穹。
烏雲吞沒了月光,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暴雨如鞭抽打著青石街面,三道身影踏著水花疾掠而過,在一座莊重肅穆的西式建築前倏然頓住。
“師傅,就是這兒了吧?”文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指著門楣上那塊英文牌匾。
秋生縮著脖子往傘沿底下躲,嘟囔著抱怨:“師傅,要不咱明兒再來?這雨……簡直要把人澆透了!”
明明晌午還是晴空萬里,入夜卻驟然變臉,雨勢兇猛得毫無章法。
相較之下,獨撐一把黑傘的九叔紋絲未動。
他眉峰緊鎖,目光如釘,死死釘在教堂後院那一片幽暗角落裡。
“你們,就在這兒候著。”
沒等秋生和文才回過神,九叔手腕一揚,油紙傘“啪”地甩在泥地上,人已騰身而起,身形如掠枝的灰鵲,輕巧無聲。
唰——
他足尖一點柵欄頂端,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翻越過去,穩穩落在教堂後院那片被雨水泡得發軟的草皮上。
秋生和文才僵在原地,嘴巴微張,話還沒出口,九叔的身影已融進濃墨般的夜色裡,眨眼便沒了蹤影。
“這……”
兩人對視一眼,喉嚨發緊,一時竟說不出整句。
“你敢跳?反正我不敢。”
文才盯著柵欄頂端那一排鏽跡斑斑、寒光森森的鐵刺,縮了縮脖子,兩手一攤。
“窩囊廢!”
秋生嗤笑一聲,腰腿一沉,猛蹬地面,疾衝三步,借勢騰空——手撐、膝抬、腳勾,一氣呵成,眨眼間便躍過了那道高牆。
前後不過一息,兩人已隔牆相望,恍如兩個世界。
“你守外頭,我跟進去照應師傅!”
秋生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,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,卻還故意揚起下巴,朝文才晃了晃手,轉身就追著九叔的背影扎進了黑影深處。
“哼,拽甚麼拽!我照樣能!”
文才被激得一跺腳,熱血剛往上湧,可仰頭一看那溼滑陡峭的柵欄,心口猛地一縮,腳下像被釘住似的,連退兩步。
“罷了罷了……還是蹲這兒盯梢吧。”
沙沙——
後院荒草堆裡,秋生貓著腰,踩著枯枝碎葉悄摸向前,在距九叔三步遠的地方屏息停下。
冷雨早已浸透衣衫,貼在身上又沉又涼,可兩人卻挺直脊背,紋絲不動地立在風雨裡。
“師傅,您是……聞到味兒了?”
秋生瞄了眼九叔繃緊的下頜線,壓低嗓子問。
“噤聲。”
九叔只吐出兩個字,左手探入乾坤袋,取出銅八卦盤,右手一抖,幾枚泛青的古錢已躍入掌心。他邊退邊蹲,指尖發力,將銅錢一枚枚楔進鬆軟的泥地裡。
“紅線,接著!”
他反手一拋,一團猩紅絲線劃出弧線,秋生伸手抄住。九叔自己攥著另一端,腳下踏起七星步,循著銅錢方位,一步步向左側退去。
“明白了!”
秋生眼睛一亮——這是佈陣!
他立刻依樣照做,遞線、繞樁、結釦,動作利落不拖沓。
轉眼間,陽護陣便已成形,七枚銅錢隱隱泛光,紅線如血脈般蜿蜒交織。
“師傅,這教堂到底埋著甚麼禍根?封了這麼多年,怎麼陰氣反倒更纏人了?”
秋生亦步亦趨跟著九叔,撓著後腦勺發問。
此行目的,正是揪出教堂裡蟄伏的“髒東西”。
具體來龍去脈,秋生其實並不清楚——只知道幾年前,九叔曾獨闖酒泉鎮,在這座教堂布下禁制,從此斷絕人跡。
蓋因教堂所踞之地,正卡在三煞交匯的死穴上,陰氣淤積如墨,極易招引兇祟。
可多年過去,九叔始終未能破開困局。
直到前日偶然聽聞教堂即將重開,才連夜打點行囊,火速趕來。
“陰氣……果然沒散。”
九叔雙指併攏,在八卦盤面緩緩畫圈,指尖微顫。
隨著銅錢輕輕震顫,教堂四周蒸騰起一層灰白霧氣,忽明忽暗,似有若無。
“哎喲!”
秋生抬頭一瞥,差點失聲驚叫,趕緊一把捂住嘴,牙齒咬住下唇才壓住那股衝勁。
連他都感到一股陰冷直鑽天靈蓋,彷彿有無數細針順著汗毛往骨頭縫裡扎!
“不對勁……太不對勁了!”
九叔眉峰擰成疙瘩,倒退數步,仰頭凝望教堂全貌。
頭頂烏雲翻湧,濃得化不開,像一塊浸透屍水的舊棉絮,沉沉壓下來。
那股陰寒更是刺骨,連他這樣的老江湖,都覺指尖發麻、脊樑發僵,寒意一路沁進骨髓。
他心頭驟然一沉,右手五指急速掐訣,嘴唇翕動,雨水混著冷汗滑進掌心,砸在泥地上。
錚——
霎時間,七枚銅錢齊齊傾倒,如被無形之手推搡,一圈圈倒伏下去,深深陷進發黑的爛泥之中。
“撤!”
陣法潰散,便是凶兆!九叔一把抓過秋生手中工具,飛快捲起紅線,拔腿便往院牆方向奔去。
可那揮之不去的陰冷與壓迫感,仍如影隨形,死死咬在背後。
“師傅,到底怎麼了?”
秋生緊追不捨,心跳擂鼓。
他從沒見過九叔這般失態——臉色發青,眼神發虛,彷彿剛從閻羅殿門口打了個來回……
“裡頭的陰煞,比當年濃了何止三倍!”
九叔腳步未停,聲音乾澀發緊,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,“再拖幾天,整座酒泉鎮,都要被它吞乾淨!”
這意味著——血光、瘋癲、橫死,甚至更糟的事,已在路上!
他至今不知教堂深處藏著何等邪物,但有一點他清楚得很:
單憑他一人,絕無勝算。
“那……那咋辦,師傅?”
秋生聲音發顫,小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“先回觀裡……”
九叔只撂下這半句,再沒多言。
可心底,一個名字卻悄然浮起——
蘇荃。
若他在,或許……真有轉機。
吱吱吱——
簷角雀鳥撲稜稜掠過樹冠,翅膀扇起一陣微風。
蘇荃推開木窗,伸了個酣暢淋漓的懶腰,收功起身。
這兩日,他足不出戶,一門心思撲在修煉上。
五雷烈火掌自不必說,另兩門功夫也未曾懈怠。
茅山長生術是根基,根基不牢,樓再高也要塌;唯有把底子夯得瓷實,後續諸般術法才能順流而下,水到渠成。
閒暇時,他還批次煉製了一批符籙,全都按最高品相淬鍊、融合。
十張精煉定身符!
十張精煉驅邪符!
十張精煉回春符!
這三類最實用,適用面廣,用得最多,多備些,總歸安心。
至於更高階的符種,他也試過幾次——
可忙活通宵,耗盡心神,成效卻寥寥,連一張成形的都沒撈著。
畢竟,越是厲害的符,越講究火候、心境、時辰三者合一,半點馬虎不得。
“真人早安。”
推開房門,陽光潑灑滿院。路過的僕役見了他,紛紛垂首躬身,語氣恭敬,不敢高聲。
幾個侍女遠遠瞧見蘇荃,腳步一頓,臉微微泛紅,匆匆頷首,像受驚的小雀似的溜走了。
幾日不見,蘇荃氣色愈發清朗,眉宇舒展,身姿挺拔,竟似褪去了幾分塵氣,添了幾分少年意氣。
惹得不少姑娘偷偷側目,心口撲通撲通跳得發緊。
“渾身上下都鬆快透了!”
他懶得理會那些悄然飄來的目光,趁四下無人,忽地一擰腰、一提氣,縱身躍起——
這一跳,足有丈餘高,衣角翻飛如鶴翼。
“功法有了,符籙齊了,可桃木劍還空著呢。”
他摸了摸下頜,低聲嘀咕,“當道士的,沒把趁手的桃木劍,沒串沉甸甸的銅錢劍,算哪門子真人?”
早先超度那戶冤死的女鬼一家時,這念頭就紮了根。
鬥法還得厚著臉皮向茅山明借劍,實在寒磣……
可那時的他,連雷擊木的邊兒都摸不著——更別說煉劍的資格。
真正上品的桃木劍與銅錢劍,挑材料跟挑媳婦一樣嚴:雷劈過的老桃木、鎮過龍脈的五帝錢……哪樣不是千金難求?
他低頭掂了掂腰間乾坤袋,指尖一探,裡頭銀子已薄得能數出響兒來。
“壞了,手太鬆,花得太狠。”
藥鋪裡大包小包掃蕩,符紙硃砂黃裱紙一股腦往回搬,兜裡的現銀早被掏得乾乾淨淨。
不過……
銀子見底了,地契倒是厚厚一疊。
他再翻了翻,掏出幾張泛黃紙契——譚老爺名下的田產房契,邊角還帶著墨香未散。
他斜斜一揚眉,嘴角微翹。
這幾張紙,在他手裡,跟廢紙沒兩樣。
雖值錢,可如今是末法年景,大洋才是真金白銀,銀票才壓得住檯面。
地啊宅啊這些不動產,怕再過三五年,連租子都收不回來。
與其擱著落灰生蟲,不如……
他將契約仔細疊好,轉身便朝內院廳堂邁步而去。
“今兒這太陽,曬得人骨頭縫都暖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