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並排立著三兩個紙紮人偶,紅衣綠褲,嘴角上揚,僵硬得如同凝固的笑意,無聲迎客,卻令人脊背微涼。
蘇荃目光掃過,神色未變,抬腳便跨了進去。
先前轉了三四家鋪子,硃砂不是發灰就是結塊,狼毫筆也多是毛鋒散亂、彈性全無。
再者便是符紙——這東西看著輕飄,實則極講究。
紙筋的韌勁、抄造的火候、晾曬的時辰,稍有差池,畫出來的符就容易暈墨、斷線,甚至壓不住符膽。
初學道的人或許察覺不出門道,可蘇荃如今已能感知氣機流轉,對材料的挑剔,早就不容將就。
“老闆,店裡可有上等硃砂?”
蘇荃話音剛落,櫃檯後頭便鑽出一顆油亮的腦袋。
“哎喲!貴客臨門,快請進、快請進!”
掌櫃約莫四十出頭,一笑起來,眼角堆起的褶子像被刀刻過似的。
那股子精明又市儈的勁兒,簡直刻在骨子裡。
“硃砂?您稍候!”
他應得利索,一轉身就貓腰鑽進貨架縫隙裡,肩膀蹭著紙箱,腳尖踮著踮著,在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的過道里翻騰了好一陣,才抱著個巴掌大的舊木匣子擠了出來。
“您瞧瞧這個,包您滿意!”
蘇荃接過匣子掀開蓋子,只掃了一眼,眉頭便擰了起來。
“還有更精純的嗎?”
盒中硃砂色澤偏暗,顆粒略粗,跟前幾家比,不過半斤八兩,實在提不起興致。
“哎喲喂——這可是咱店壓箱底的貨!”掌櫃捻著唇邊兩撇小鬍子,眯眼打量蘇荃的打扮,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,“瞧您這身氣度,怕不是位降妖伏魔的高功法師?”
“那更得配這等硃砂了!畫符如龍走筆,篆印似雷貫頂,絕錯不了!”
這類話術,蘇荃早聽膩了,只把匣子往旁邊一擱,轉身便走。
“誒誒誒!法師留步!”
掌櫃一個箭步搶上前,指尖輕輕搭住蘇荃袖口,語氣裡全是急切。
“我只要真正上乘的硃砂,不是這些湊數的尋常貨。”蘇荃面色微沉,語調不疾不徐。
店裡沒合意的,難不成還要蹲這兒喝西北風?
“嗐!得得得……”掌櫃一拍腦門,裝模作樣嘆口氣,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個新匣子。
這次的木盒卻截然不同——通體烏檀,盒面浮雕一對鸞鳳銜珠,銀絲勾邊,鱗羽纖毫畢現,光是看一眼就叫人挪不開眼。
“前兩天有個行家高價訂下,說好昨兒來取,結果人影都沒見著……”
“法師若真急用,我咬牙割愛,今兒就讓給您!”
蘇荃心知肚明:這匣子怕是從他進門喊第一聲“硃砂”,就悄悄備在櫃檯下了。
那些故事,不過是為抬價鋪的臺階罷了。
但他懶得拆穿——只要貨夠硬,戲碼演得再花哨,他也認。
指尖撫過盒面冰涼細膩的雕紋,拇指抵住盒側暗釦,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蓋子彈開。
剎那間,一抹赤紅撞入眼簾——
濃得化不開,亮得扎人眼,彷彿剛從活脈裡汲出的熱血,凝而不滯,潤而不浮。
“好!”
蘇荃心頭一震,幾乎脫口而出。
這是他連逛數日,所見最醇、最烈、最正的一匣硃砂!
興致一下被勾得十足。
“嘿嘿,法師喜歡,我這老骨頭忙活一場,值了!”
掌櫃搓著滿是繭子的手,慢悠悠攤開五指,在蘇荃眼前晃了晃。
“五塊大洋?”蘇荃挑眉。
掌櫃不點頭也不搖頭,只笑眯眯盯著他。
貴是真貴,可這硃砂確確實實值這個價——哪怕略高几分,蘇荃也懶得計較,當即掏錢付清。
“哎喲!謝法師!謝法師!”
掌櫃盯著櫃檯上整整齊齊摞著的五枚銀元,眼睛都笑成一條縫,金光直往外冒。
“這份單子,照著最好的規格配齊——硃砂、狼毫、符紙、砂紙,一樣不許糊弄。”
蘇荃把一張手寫清單往櫃檯上一按,語氣乾脆利落。
錢不是問題,質量才是底線。
掌櫃立馬麻利地忙活開來,還順手沏了一壺滾燙釅茶端上來。
這小店許久沒迎來出手這麼敞亮的主顧了!
何況一買就是大幾十件,哪敢怠慢半分?
足足折騰了半個多鐘頭,掌櫃才汗津津地把三隻沉甸甸的木箱捆紮妥當。
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硃砂、狼毫、特製黃裱紙、細砂紙……一樣不少。
“法師,這是找您的零錢。”
他雙手捧著銅板湊上前,蘇荃卻淡淡一笑。
“不用找了。多出的部分,算我預付的定金。”
“往後若有同品質的硃砂,給我留著——我自會來取。”
“另外,這筆買賣,是我付了真金白銀換來的,別轉頭又賣給旁人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穩穩抱起三隻箱子,轉身離去,背影利落如風。
身後,掌櫃臉皮微微發燙,訕笑著連連作揖:“法師慢走!一定守諾!一定守諾!”
……
回到大帥府時,夕陽正墜向西山,餘暉潑灑在青磚地上,像鋪開一匹流動的赤錦,灼灼生輝。
府內燈火早已次第亮起,副官扯著嗓子在廳堂來回奔走,指揮僕人們擺碗布筷、擦杯拭盞。
今日是蔣大龍專設的慶賀宴,一為喜得麟兒,二為鄭重答謝蘇荃救命之恩。
廊下燈籠高懸,廳中笑語喧譁,連空氣都浮動著一股熱騰騰的喜氣。
蘇荃剛跨進大廳門檻,手腕就被蔣大龍一把攥住。
“真人可算回來了!快請上座!”
蔣大龍一身筆挺軍裝,領口還繫著條嶄新領帶,人模人樣,神采飛揚。
米其蓮跟在身後,一襲剪裁考究的旗袍裹著身段,腰肢纖細,步態輕盈,像一株臨風搖曳的玉蘭。
蘇荃本打算先回房,把今日採買的藥材和符紙歸置妥當。
可蔣大龍那股子熱絡勁兒實在推脫不開,硬是挽著胳膊、半哄半拽地把她請到了飯廳。
“今兒廚房全是照著真人胃口來的!山珍海味,一道不落!”
蔣大龍滿面紅光,朝長桌方向一揚手,“真人別拘束,敞開了吃,敞開了喝!”
滿桌佳餚映入眼簾,蘇荃心頭微微一怔——
這不正是初來大帥府那晚的席面?
當時只覺菜式豐盛、滋味醇厚,多吃了幾筷子;沒想到蔣大龍竟記牢了,還當真成了他的“心頭好”……也罷,隨他去吧。
對蘇荃而言,飯菜不過果腹之物,填的是體力,續的是元氣,談不上甚麼挑剔。
她剛落座,蔣大龍已端起酒杯,雙手捧至胸前,鄭重一敬。
“真人!我蔣某人今日必須當面謝您!”
“若無您出手相護,我一家老小哪還有命坐在這兒吃飯?”
“更別說我家那個白白胖胖、會咯咯笑的小子了!”
這話這幾日翻來覆去說了不下十遍,蘇荃耳朵裡都快聽出繭子了。
“這一杯,敬您的恩德!”
話音未落,他仰脖灌下整杯紅酒,喉結滾動,一滴未灑。
第二杯、第三杯……緊跟著又幹了兩杯。
蘇荃連筷子都沒動幾下,一瓶洋酒已見底過半。
直到身子晃得厲害,腳下發虛,才踉蹌著扶住椅背停下。
“當家的,你慢點兒!真人還沒沾唇呢!”米其蓮嗔怪地橫了他一眼,聲音軟中帶刺。
蘇荃莞爾:“無妨。大帥今日盡興,貧道豈能掃興?”
被這股子酣暢勁兒一染,她索性放開手腳,舉箸夾菜,執杯暢飲。
席面撤了又上,洋酒啟了一瓶又一瓶,蒸騰的熱氣混著酒香,在燈影裡浮沉。
直到腹中溫潤飽脹,她才笑著拍了拍微隆的小腹,擱下筷子。
此時夜色已濃,米其蓮因孩子鬧覺,早早離席去哄睡。
偌大飯廳裡,只剩蘇荃與醉眼迷濛的蔣大龍,還有兩個垂手立在側旁、大氣不敢出的僕從。
“真人……我蔣大龍這輩子,真沒服過誰!”
他臉頰滾燙,眼皮耷拉著,眼神卻灼灼發亮,拖著凳子挪到蘇荃身邊,手指胡亂朝空中比劃,“我現在……真心實意請您留下,跟我一起幹大事!”
“往後榮華富貴,我有半碗飯,就給您盛滿一碗!”
那股子勁頭,比灶膛裡燒得正旺的劈柴火還要熾烈。
一隻手掌重重搭上蘇荃肩頭,另一隻手揮向窗外黑沉沉的天幕,在酒意催逼下,開始勾畫起宏圖:
清廷倒了,民國立了,群雄割據,各佔山頭。
哪怕一個鎮子,也常有三四股勢力明爭暗鬥……
軍閥之間更是刀光劍影,血火不斷。
而蔣大龍夾在中間,不上不下——
錢袋子雖鼓,兵刃卻不夠鋒利;地盤雖穩,威勢卻難壓四方。
這,才是他拼了命也要留住蘇荃的緣由!
有這樣一位通玄達變的人物坐鎮,何愁聲勢不壯?何懼強敵環伺?
“只要我能坐上那把主位!”
“金銀、美人、權柄……要甚麼有甚麼!”
“絕虧待不了真人半分!”
豪言擲地,可聽在蘇荃耳中,不過是一陣醉話。
時局她未必全然洞悉,卻也絕非懵懂無知。
那些手握數萬鐵甲、號令一方的大軍閥眼裡,蔣大龍這點家底,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而她自己也清楚得很——如今靈氣枯竭,妖祟橫行,高人隱於市井、邪祟藏於暗巷,連江湖都險象環生。
她若想真正立足,唯有苦修、再苦修,把一身本事煉得更深、更硬、更不可撼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