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大龍剛跨進府門,一邊扯松領口,一邊咧嘴笑,話音裡全是喜氣。
天光正好,他巴不得立刻牽上老婆的手,抱起娃,到後園石階上曬個飽。
眼下他眼裡心裡,只裝得下妻兒的笑臉,外頭風雲變幻,早被他甩到了九霄雲外。
“大帥。”
蔣大龍剛踩上樓梯,一道身影無聲無息浮現在身後——
輕得像一縷風掠過門楣,等察覺時,人已在咫尺之間。
“哎喲!”他猛一哆嗦,回頭看清是蘇荃,才拍著胸口緩口氣,立馬堆起滿臉笑,“哎呀,是真人駕到!有事吩咐?”
前兩天蘇荃特意交代過:閉關修煉,誰也不許打擾。
蔣大龍二話不說,把別院附近伺候的下人都打發得遠遠的,生怕驚擾了半分。
誰知這一閉就是兩日,飯不吃、水不喝,夜裡還能聽見院裡傳來悶響,像是重物砸地,又像雷聲滾過屋樑。
府裡上下越發篤信:這位真人,怕真是從天上下來的。
“貧道有樁小事,想與大帥商議,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?”
蘇荃唇角微揚,神色平和。
蔣大龍心頭一熱,差點當場笑出聲——莫非真人終於鬆動,要聯手拿下整個南方?
他忙不迭側身引路,直指西邊書房:“真人請!快請!”
書房闊大敞亮,書架上排滿洋文典籍,燙金封面在光下閃亮。
蔣大龍一個字不識,也懶得裝懂,純粹買來撐場面。
所以整間屋子纖塵不染,書頁嶄新得像沒被翻過。
一進門,他就按捺不住:“真人可是有要事相告?”
“莫非……”
話剛冒個頭,一疊紙便穩穩遞到他胸前。
“這是……?”
他眨眨眼,一臉納悶。
“大帥不必追根問底,只管告訴貧道——這些地契房契,眼下能換成多少現洋?”
蘇荃語氣淡然,彷彿遞過去的只是幾張尋常草紙。
於他而言,這些契約真不算甚麼。
若真去打理當鋪、賭坊、錢莊,耗神費力不說,還耽誤修行。
能換銀子,自然最省心。
蔣大龍低頭翻看,越看眼皮跳得越快——
這……不正是譚家滅門那晚,抄出來的地契?!
怎會落到蘇荃手上?!
他猛地抬頭,眼神一滯,目光裡混著驚、疑、懼,最後凝成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。
嘴唇動了動,卻甚麼也沒吐出來,只覺喉嚨發乾。
蘇荃眼尾一彎,笑意淺淺:“方才說了,此事,大帥不必多問。”
“明白!明白!”蔣大龍一個激靈,立刻接上話茬,兩人相視一笑,心照不宣,“變現?小事一樁!”
“真人稍坐,我這就去辦!”
舊賬翻篇,人死如燈滅——幾個作惡多端的混賬罷了,何須掛懷?
眼下要緊的,是把蘇荃伺候妥帖!
他攥緊那疊契約,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書房,樓板被踩得咚咚作響。
不多時,蘇荃手中多了十幾萬大洋的銀票,厚厚一沓,沉甸甸壓手。
對蔣大龍來說,這筆數目不小,可他臉上反倒樂開了花,臨了還多塞了一小疊進去。
畢竟,這些契約轉手之後,照樣能給他生利。
你省事,我賺錢,誰也不虧。
“真人,這銀票……您不點點數?”
看著蘇荃眼皮都不抬,隨手把幾包黃油紙裹著的銀票全塞進乾坤袋,蔣大龍忍不住愣了愣。
蘇荃笑著擺擺手:“不必。大帥既不問地契來路,貧道自然信得過您。”
說到底,他心裡還悄悄浮起一絲歉意——
銀子,永遠是銀子;無論過了多少年,它都沉甸甸地,認得清主人。
可那些地契,卻另當別論。
眼下世道動盪,軍閥混戰,今天還值錢的紙契,轉眼就可能變成糊窗的廢料——風一吹就散,火一點就燃。
想到這兒,蘇荃心裡還真有點發虛。
他手腕一翻,乾坤袋口微張,指尖探出,輕輕夾出一張黃符。食指在符面遊走如筆,靈力似活水般滲入紙紋,沿著硃砂筆路緩緩洇開,一圈微光浮起,又悄然沉入紙背……
前後不過喘息工夫,一枚溫潤泛青的護身符便已成形。
“大帥,貼身收好。鎮煞、固陽、避穢氣,尋常邪祟近不了身。”
雖比不上宗門秘傳的鎮魂符那般撼山裂石,但對付眼下這滿街遊蕩的陰晦之氣,綽綽有餘。
蘇荃將符遞過去,指尖微頓,朝蔣大龍略一頷首,轉身便走。
蔣大龍愣在原地,手心還殘留著符紙微燙的觸感,喉頭滾動兩下,竟忘了道謝。
懷裡揣著十幾萬銀票,蘇荃腳底像踩了雲絮,每一步都輕得打飄,彷彿下一秒就要踮腳騰空。
“原來暴發戶走路是這個味兒?”
他忍不住笑出聲,目光掃過沿街鋪子——從前望而卻步的金玉擺件、西洋鐘錶、整匣的東山墨錠,如今在他眼裡,全成了能隨手拎走的零嘴兒。
心頭那股暢快勁兒壓都壓不住,腳步也跟著雀躍起來,直奔鬧市深處。
他沒忘正事:雷擊木、五帝錢,一樣都不能少。桃木劍要劈開陰陽,銅錢劍得鎖住龍氣,缺一不可。
這兩樣東西,市面上早斷了根。
尤其是雷擊木——得是百年老桃,被天雷從樹心劈開,外皮不焦、筋絡不斷、木髓猶存,才堪用。光這一條,就把九成鋪子篩了出去。
蘇荃繞了大半條街,問遍藥堂、香燭、舊貨攤,不是搖頭就是擺手,連影子都沒摸著。
直到日頭斜墜,餘暉把青石板染成琥珀色,才在巷子拐角處撞見一家門臉窄小、漆皮斑駁的古董鋪子。
店主是個乾瘦老頭,銀髮稀疏,駝著背坐在櫃檯後,鼻樑上架一副鏡片厚如瓶底的老花鏡,正捧著本泛黃線裝書看得入神。
蘇荃剛踏進門,老掌櫃才慢悠悠抬眼,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頭:“買啥?”
目光卻銳利得很,掃過蘇荃的道袍、袖口未乾的硃砂印、腰間若隱若現的桃木劍鞘,末了合上書,往旁邊一指:“修士用的東西,都在那兒。”
蘇荃沒接話,只笑了笑。
他這身打扮走在街上,確實扎眼——可他壓根沒想藏。
“敢問,店裡可有雷擊木?還有五帝錢?”
若能一次湊齊,省得再跑第三趟。
老掌櫃手指在鏡框上摩挲兩下,眼神忽地沉了幾分:“小道長,雷擊木……十年難遇一根。”
“五帝錢,也不比它好找。”
至於拿去幹甚麼,他一個字沒問。
“我清楚它們金貴。”蘇荃聲音不高,卻穩,“所以才登門。”頓了頓,又添一句,“價,隨您開。”
“價”字剛落,老掌櫃眼皮猛地一跳。方才那點漫不經心瞬間褪盡,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。他撐著櫃檯邊沿,顫巍巍起身,腿腳不便,卻硬是拖著步子鑽進裡間,不多時捧出一隻磨得發烏的小木匣。
“五帝錢,是我半輩子攢下的。閒來把玩,圖個念想。”
匣蓋掀開,銅錢堆疊如丘,枚枚泛著幽沉的褐綠鏽光,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,錢文卻依舊清晰可辨——康熙通寶的“熙”字彎鉤如刃,乾隆通寶的“隆”字起筆帶鋒……
外行人只當是破銅爛鐵,可蘇荃一眼就認出:全是真品,全是老坑,全是經年養出來的地脈氣!
他指尖按在匣沿,壓住心跳,語氣平平:“這一匣,我要了。您開個實價。”
老掌櫃心頭一震。
原以為這年輕道人衣著素淨,怕是囊中羞澀,哪料開口便是全包圓!
這年頭,驅魔人早不吃香了——城東賣臭豆腐的,月入都比他們高;碼頭扛包的漢子,兜裡銀元都比他們多。
他盯著蘇荃,喉結動了動,右手抬起,抖抖索索比劃:“九十……八十……”
話沒說完,又縮回去,咬牙改口:“七十!”
可剛出口又後悔——這些銅錢擱在櫃子裡,除了壓箱底,連擦桌布都不如。
正想再降十塊,眼前忽然“啪”一聲脆響——一摞雪白銀票拍在櫃檯上,整整齊齊,稜角分明。
“一百,不用找。匣子歸我。”
蘇荃嗓門敞亮,像敲了口銅鐘。
老掌櫃膝蓋一軟,差點跪坐下去,慌忙伸手去數銀票,手抖得厲害,嘴裡直唸叨:“哎喲……哎喲……謝天謝地,謝小道長!”
一百銀票,夠尋常人家嚼穀三年!
對他這間門可羅雀、連燈油都快省著點的古董鋪來說——那是續命的錢!
“先別謝。”蘇荃擺擺手,目光清亮,“您既愛收五帝錢,往後要是再淘到好的,留著,我照單全收。”
“留著!一定留著!”
老頭激動得語無倫次,連連點頭,連鏡片滑到鼻尖都顧不上扶。
他甚至挽起袖子,準備親手扛起那隻沉甸甸的木箱——裡頭塞滿五帝錢,少說也有七八斤重,硬邦邦地壓得箱角都微微變形,直往蘇荃宅子送。
甚麼風溼老寒腿?在天大的恩情面前,不過是幾根發僵的骨頭罷了。
“我自己來就行。”
蘇荃話音未落,大手一抄,便將桌上那截半臂粗的樟木箱穩穩托起,手腕一翻,箱子倏然消失,被囫圇收進了乾坤袋裡。
身後老掌櫃眼睛瞪得溜圓,嘴微張著,半晌沒合上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蘇荃利落地拍了拍衣袖,朝老掌櫃頷首致意,轉身就往店外走。
腳還沒邁過門檻,就被一聲急喚拽住了腳步——
“小道長且慢!”
老掌櫃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,額角沁著細汗,“您方才提的……可是雷擊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