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疆蠱師慢悠悠踱過來,袖口微揚,一股甜腥藥氣悄然漫開:“看來我調的靈蟲液,確有奇效——這才片刻,你便活蹦亂跳了。”
史公子一怔,隨即渾身一暖,方才在鳳來樓挨的悶棍、撞的桌角、嗆的酒氣……竟全沒了影兒,只剩四肢百骸舒泰無比。
他連忙躬身,語氣滿是敬畏:“法師神技通玄,隨手賜的一劑藥,竟似續命金丹!”
苗疆蠱師受用地點點頭,話鋒陡然一轉:“氣順了,就該辦正事了。”
“正事?”史公子一愣。
“你被人當街抽耳光、摔酒罈、踩臉面——”蠱師眯起眼,嗓音像毒蛇吐信,“咽得下?”
話音落地,肥寶那張驚惶的臉、蘇荃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瞬間扎進他腦海。
他雙拳驟然攥緊,指甲陷進掌心,一字一頓咬牙道:“我若咽得下,就不姓史!”
“法師!”他猛地抬頭,眼中燃起狠毒火光,“您能不能……結果了那道士,還有肥寶?”
苗疆蠱師摩挲著下巴,目光陰鷙如刀:“肥寶不過螻蟻,倒是那個年輕道士……有點意思。”
史公子心頭一震——連這等人物,都對那道士另眼相看?
“不過,也就‘有點意思’罷了。”蠱師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,“子時一到,我便引瘴蠱入他心脈,讓他七竅流血,死得無聲無息。”
他眼珠滴溜一轉,黑瞳深處似有蠱蟲蠕動。
史公子聽得血脈賁張,喉結滾動,獰笑道:“法師高明!那小子……能不能留口氣?我想親手擰斷他脖子,再踩爛他的天靈蓋!”
蠱師眼底掠過一絲厭棄,語氣卻依舊平緩:“看情形再說。”
說罷,他抬眼望向天邊漸沉的暮色,袍袖一拂:“時辰將至,隨我去石林道場,布壇祭蠱。”
不多時,兩道身影悄然離府,穿街繞巷,直奔酒泉鎮西郊的小山丘而去。
山路蜿蜒,忽左忽右,最終,一片嶙峋石林赫然橫亙眼前。
“進去。”
蠱師低喝一聲,率先邁步。
一股腐臭腥風迎面撲來,史公子當場乾嘔,慌忙掩住口鼻,弓著腰硬擠了進去。
石林深處,毒蛛懸網,蠍群列陣,濃霧裹著綠瘴緩緩流淌,吸一口便頭暈目眩。
若非蠱師引路,他怕是剛踏進林子,便已口吐白沫、倒地抽搐。
沒走多遠,一座荒蕪道場豁然顯露。
場中祭壇由各色卵石壘就,中央一塊磨盤巨巖,表面乾涸血痂層層疊疊,散發出陳年血腥與腐肉混雜的惡臭。
“把這些盒子,放上去。”
蠱師將一隻黑木匣遞來,自己則轉身沒入側旁幽暗石窟。
“裡面裝的是甚麼?”
史公子忍不住掀開盒蓋一角——
一隻棕褐色絨毛的蠱蟲倏然竄出,疾如電光,順著史公子手腕鑽進袖管。
“啊——!”
寒意如針,自腕骨直刺肩胛,史公子渾身一僵,失聲尖叫。
苗疆蠱師眼風一掃,人已欺近,右手快若鷹爪,掌心掠過一道幽綠流光,順勢朝他小臂狠狠一捋。
那蠱蟲便被硬生生從皮肉間逼出,蜷在蠱師掌心,簌簌發抖。
“別動!這東西認穴鑽竅,專啃活人筋絡。”
蠱師反手將玉匣扣緊,穩穩擱上法壇青石臺。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折返石窟深處。
史公子腿一軟,跌坐在地,額頭沁汗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天色愈沉,墨雲壓頂,連星子都吞得乾乾淨淨。
不多時,蠱師拖著兩個漆皮斑駁、銅釦鏽蝕的舊箱,緩步走出。
“法師……這是?”
史公子喉結上下一滾,聲音發緊,後頸汗毛根根倒豎。
蠱師拍了拍手,枯笑兩聲,陰氣森森:“老夫壓箱底的活物。”
說罷,他踱至法壇前,指尖一捻,捏爆一隻青鱗蠱蟲——掌心頓時漾開一灘熒綠汁液,腥氣刺鼻。
接著,他掀開其餘蠱盒,五指翻飛,將十幾只蠱蟲盡數揉碎於掌中。須臾之間,掌心騰起赤、靛、金、紫、墨五色光暈,如焰跳動,似霧升騰。
他舌綻邪音,咒文如刃割破空氣,周身浮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符紋,扭曲遊走,彷彿活物附體。
霎時間,法壇狂風驟起,卷得幡旗獵獵,石林深處迴盪起斷續詭誦,像無數枯骨在暗處叩齒低吟。
史公子身子一縮,耳膜嗡鳴,太陽穴突突直跳,腦仁似被鐵錐攪動。
“塞住耳朵。”
蠱師低喝一聲,兩道虹彩倏然飛至,穩穩落入史公子手中。
他怔了一瞬,才辨出是兩小片烏黑泛亮的蛇蛻,柔韌如緞。
也顧不得細想,他忙不迭揉成團,死死塞進耳道。
頭痛果然潮水般退去大半。
而此時,隨著咒音愈厲,法壇前那兩隻舊箱,開始劇烈震顫,箱角木屑簌簌剝落。
“去!”
蠱師短叱如鞭,雙掌猛然一揚,五色蠱漿潑灑而出,盡數濺上箱面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蠱液甫一沾木,竟如活水滲入,箱內似有巨物貪婪吮吸,震顫陡然加劇,箱蓋“咔咔”崩裂。
“轟!”
兩聲悶響幾乎疊作一聲,箱體炸開,腥風血雨撲面而來!
蠱師與史公子齊齊抬眼——只見兩道黑影昂然而立,立於法壇之前。
它們昂首吐信,信尖分叉如叉戟;獠牙外翻,泛著青灰冷光;雙目赤如凝血,殺意濃得化不開,周身戾氣翻湧,連空氣都為之粘稠。
史公子臉色煞白,下意識往蠱師身後一縮,聲音發顫:“法師,這……”
蠱師撫須一笑,眼中精光灼灼:“蛇精化形術,我煉了十七年。今以秘咒催醒,聽我號令,取那道士性命,不過彈指之間。”
言畢,他隨手丟擲兩隻灰鼠。
“吱吱!”
黑影暴起,長舌如鋼鞭破空抽擊,“噗嗤”兩聲,老鼠尚在半空,已被貫穿釘死!舌一收,屍身倒拽入嘴,毒牙咬合,血沫迸濺,連哀鳴都沒來得及出口。
“蛇吃鼠,天經地義。”
蠱師眯眼點頭,滿面欣然。
史公子也咧開嘴,壓低嗓音嘿嘿直笑:“有這雙煞出手,那小子骨頭渣子都剩不下!”
蠱師頷首,從袖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碧甲蠱蟲,指甲蓋似的,通體泛著冷光。
“它沾過那道士的衣角氣息。”
他將蠱蟲輕擲於地,命兩蛇精俯首嗅辨片刻。
“誅殺此人,即刻出發,不得延誤!”
話音未落,他雙指併攏,眸光驟亮,兩道翠芒激射而出,正中蛇精額心。
符紋如活蛇遊走,瞬間沒入皮肉,黑影周身氣勢暴漲,骨骼咯咯作響,周遭砂石無風自動,簌簌跳起。
“去吧。”
蠱師話音剛落,面色驟然灰敗,急忙灌下一口綠汁,唇色才勉強回暖三分。
蛇精仰首嘶鳴,脊背弓起,腹下無聲貼地滑行,身形如墨痕洇開,沿著嶙峋石縫,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。
與此同時——
蘇荃已趁這段工夫,接連繪就十張精品符籙。
再配上先前餘下的,足夠佈陣、引雷、封脈、破障,樣樣不缺。
他剛將硃砂與符紙收妥,指尖微動,正欲佈下第二重防備……
眼皮猛地一跳,一股陰寒之氣,竟從腳底直衝天靈!
噗!
泥土炸裂,碎石四濺——危機,竟來自地底!
蘇荃頭皮一炸,摘星步應念而發,身形如離弦之箭拔地而起,三縱兩躍,已穩穩落於十丈之外。
幾乎就在他足尖離地的剎那——原地轟然爆裂,黑影破土而出,鬼氣森森,非人非獸。
蘇荃眉峰一壓,尚未開口,背後腥風又至,毒息颳得頸後汗毛倒豎!
電光石火間,他腰身一擰,連踏七步,殘影未散,人已橫移三尺,堪堪避過那一記撕喉之擊。
若非神覺敏銳,身法絕倫,此刻怕已橫屍當場。
他這才定睛望去——
兩道黑影,鐵骨嶙峋,眼瞳猩赤,口裂至耳,毒牙森白如刃,分明是浸透劇毒的凶煞之軀。
“呵,苗疆蠱師真捨得下本,竟把壓箱底的蛇傀喚來了。”
“倒有幾分意思。”
蘇荃冷笑,眸底寒霜漸厚。
方才那幾息之間,步步殺機,稍慢半分便是萬劫不復。
怒意,已如岩漿在血脈裡奔湧。
兩隻蛇傀見偷襲落空,喉間滾出低吼,隨即一左一右,挾風帶煞,再度撲來!
“不知死活。”
怒火焚心,五雷烈火掌轟然成形——五指赤焰繚繞,掌心雷蛇遊走,噼啪作響,灼得空氣扭曲。
蛇傀毫無懼色,眼中唯有一字:殺。
它們體內符紋驟然熾亮,黑影一晃,速度暴增數倍,化作兩道撕裂夜幕的墨線,直貫蘇荃心口!
蘇荃目光一凝——那符紋走勢,陰邪詭譎,分明出自苗疆蠱師手筆。
盛怒之下,他不再留手,摘星步催至極限,身形快得只剩虛影。
殘影未消,他人已閃至其中一隻蛇傀背後,五指如鉤,直扣其後頸命門——
“嘶!”
蛇精驟然旋身,周身邪光炸裂如電,猩紅長舌破空激射,直貫蘇荃喉間要害。
蘇荃指尖輕叩,一道金芒迸濺而出——蛇舌應聲寸斷!腥血未及噴灑,五雷烈火掌已挾風雷之勢當頭壓落。
“轟——!”
天穹似裂,烈焰裹著雷霆傾瀉而下,蛇精連哀嚎都未能出口,便被吞入一片熾白火海,轉瞬焚盡,唯餘一縷青黑殘煙,嫋嫋散於夜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