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缽大的拳頭已挾風砸下——
蘇荃眸光微閃,多看了肥寶一眼,忽而頷首,指尖輕彈,一道金符無聲掠出,直貼肥寶後心。
隨後他安然落座,垂眸喝茶,彷彿剛才甚麼也沒做。
轉瞬之間,金光自肥寶衣衫下透出,溫潤卻不灼人,悄然流轉。
剎那間,他體內氣血翻湧,筋骨噼啪作響,彷彿枯木逢春,斷骨接續、裂肉彌合,連呼吸都沉穩有力起來。
史公子的拳頭已裹著厲風,直逼他面門。
肥寶眼底寒光驟閃,不退反迎,五指如鐵鉤般猛然扣住對方腕骨!
“嗯?!”
史公子瞳孔猛縮,只覺整條手臂被玄鐵鑄就的枷鎖死死咬住,半分也掙不動。
“鬆手!”
僵持不過兩息,他額角青筋暴起,羞憤交加,低吼出聲。
肥寶手腕一擰,順勢發力——史公子整個人像被狂風掀翻的草垛,踉蹌倒退數步;緊接著肥寶腰腹一繃,騰身而起,落地時穩如磐石,衣袍獵獵。
酒樓裡霎時鴉雀無聲。
前一刻還癱在地、喘氣都費勁的肥寶,眨眼竟似換了副筋骨,神采飛揚,渾身透著一股生猛勁兒!
史公子僵在原地,滿臉錯愕,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。
“慌甚麼?那胖子,你一隻手就能摁死。”
苗疆蠱師嘴角一扯,聲音陰冷,卻字字往人耳根裡鑽。
得了這句撐腰,史公子胸膛一挺,肩頭一抖,殺氣騰騰再度撲來。
“死肥豬,裝神弄鬼嚇唬誰!”
話音未落,拳風已至,呼嘯如雷,直砸肥寶眉心!
肥寶雙目驟然一凜,胸中似有熔金炸開,周身金光爆綻,氣勢如山洪決堤,轟然拔高!
一股滾燙熱流自心口奔湧而出,順臂而下,盡數灌入右拳——不是他揮拳,是那股力量拖著他悍然出招!
“轟——!”
巨響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,兩側方桌寸寸崩裂,木屑如雪紛飛。
再抬眼——一道人影倒飛而出,半空噴出扇形血霧,重重砸在櫃檯之上,木板咔嚓斷裂,人癱成一團爛泥。
正是方才不可一世的史公子!
肥寶怔在原地,低頭望著自己微微發燙的拳頭,眼神發直,滿是難以置信。
眾人看清這一幕,譁然四起:
“史公子……真栽了?!”
“怕是五臟六腑都震移位了!”
“活該!早該有人收拾這混賬!”
苗疆蠱師臉上笑意倏然凍結,目光如毒蛇般掃向蘇荃,左手悄然滑進袖中,指尖微動,眼底殺機翻湧。
史公子咳出幾口帶渣的血沫,臉上血色盡褪,驚駭欲絕——剛才還任他踹打的肥寶,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可怕?!
恨意瞬間燒穿理智,他眼中戾氣暴漲:此辱不報,顏面盡喪!今日必須見血!
“法師!殺了他!快啊!!”
他肋骨斷了兩根,說話都牽扯劇痛,可嗓音嘶啞卻愈發尖利。
苗疆蠱師卻不理他,只取一盞暗青藥盅,劈手灌進他嘴裡。
“嚥下去,緩口氣。”
話音未落,史公子臉色竟已由灰白轉為泛紅。
“法師……替我廢了他!”
苗疆蠱師朝他極輕一點頭,扶起他,轉身便走——就在側身剎那,袖口一道碧綠幽芒倏然激射,腥風撲面,直取肥寶咽喉!
他唇角剛揚起一絲獰笑。
那是他豢養三年的噬心蠱,入體即化萬蟲啃噬,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!
可下一瞬,他笑容僵住,眼珠幾乎凸出眶外——
一道赤符破空而至,精準撞上蠱光!
“噗嗤”一聲悶響,綠芒炸裂,腥臭沖天!
地面滋滋冒煙,一灘黏稠綠液緩緩漫開,三隻蜷曲焦黑的蟲屍浮在其中,觸鬚尚在抽搐。
“老東西,真夠毒的。”
肥寶盯著那片被蝕出坑窪的青磚,心頭一凜,立刻明白過來。
他回頭望向蘇荃,重重一點頭,眼神裡全是感激。
“還敢下手?”
怒火騰地竄起,肥寶腳下一踏,地面磚裂,人已如離弦之箭,直撲苗疆蠱師!
“找死!”
苗疆蠱師本就被蘇荃壞了事,正壓著一腔邪火,見肥寶竟敢主動送命,登時殺機狂湧。
右手一揚,掌心翻湧出一團墨綠掌印,陰氣森森,腥風捲地,閃電般轟向肥寶胸口!
“砰!”
金蓮乍現,蓮瓣層層綻放,與那綠掌轟然對撞,雙雙碎裂如塵!
肥寶悶哼一聲,胸口如遭巨錘重擊,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翻三張長凳才堪堪停住。
苗疆蠱師卻眉頭緊鎖,臉色陰沉似鐵。
這一掌含怒而發,力透筋骨,竟只將人掀翻,未傷根本?!
定是那金光護體!
他猛地扭頭,目光淬毒般釘在蘇荃臉上,寒意幾乎凝成實質。
蘇荃卻看也不看他,只瞥了眼肥寶,輕輕搖頭。
這小子太莽,硬吃一掌,若非符光及時護心,不死也得躺三個月!
“法師!您倒是動手啊!”
史公子見苗疆蠱師遲遲不動,急得直跺腳。
“嗯?”苗疆蠱師斜睨一眼,史公子頓時噤聲,脖子一縮,大氣不敢出。
片刻後,苗疆蠱師踱到蘇荃桌前,眸光如刃:“閣下師承何門?為何屢次壞我大事?”
蘇荃抬手一指滿地狼藉:“你們掀我桌子、砸我碗筷,倒先來問罪?”
頓了頓,他慢悠悠補了一句:“對了,這頓飯錢,你們結清再走——不然,誰也別想挪步。”
苗疆蠱師眯起眼,目光如針,死死紮在蘇荃臉上。
史公子攥著拳頭,臉漲得通紅,卻一個字不敢多說,只把所有指望全壓在蠱師身上。
“好。”
他沉默良久,從懷裡甩出幾塊銀元,叮噹落在桌上,冷笑一聲,“這頓,老夫請了。閣下,咱們山水有相逢——呵。”
臨出門時,他駐足回望,深深盯了蘇荃一眼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。
史公子臨走前狠狠剜了肥寶一眼,終究被苗疆蠱師半扶半拽地帶走了。
人一走遠,圍觀者才如夢初醒,三三兩兩散開,不少人邊走邊比劃,琢磨著怎麼把這事講得更驚心動魄些。
肥寶長舒一口氣,符力消退,渾身酸脹撕裂般襲來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可他仍咬牙撐住,一瘸一拐走到蘇荃跟前,“咚”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。
“多謝道長救命之恩!”
阿珠和小海也急忙湊上前,深深作揖,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驚悸。
他們心裡清楚得很——若非蘇荃及時出手,肥寶怕是早斷了氣,連全屍都難保。
蘇荃擺了擺手,神色淡然:“小事一樁,不值一提。”
話音未落,肥寶卻已皺緊眉頭,壓低聲音提醒:“道長,那史公子心眼比針尖還細,記仇如刻骨,他身邊那個苗疆術士更是毒得滲人。您今日得罪了他們,往後可得時時提防。”
小海也忙不迭點頭:“肥寶說得對!道長不如先躲我們那兒幾天,等風聲過了再走。”
蘇荃聽了,只是輕輕一笑,並未接話。
不是他在怕麻煩上門——而是他早已盯死了史公子與那蠱師的底細,只等收網。
史公子若真撞上來,反倒省得他費工夫尋人。
他略一搖頭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:“貧道明日便動身,諸位不必掛懷。”
肥寶和小海見他態度篤定,也不好再勸,只得默默目送。
蘇荃轉身離去,步履沉穩,身影很快消失在鳳來樓雕花門楣之後。
他並未走遠。
在街巷間兜了幾圈,便尋了處僻靜小院落腳——離史府不過半里,既方便盯梢,又利於突襲。
安頓妥當,他立刻取出黃紙、硃砂、狼毫筆,鋪開案頭。
那苗疆蠱師手段陰戾,向來不講規矩,今夜動手,極有可能。
符紙得備足,硃砂得研細,符膽得凝神——每一道工序,他都一絲不苟。
先前為對付錢開所畫的舊符,早就不堪大用。
如今他修為躍升至方士七重,筆鋒愈發老辣,心手相應,幾近本能。
茶湯尚溫,兩張下品驅邪符已然落成,墨跡未乾,符紋隱隱泛光。
筆鋒一轉,毫不停歇,又是兩張下品定身符躍然紙上,線條凌厲,力透紙背。
他擱下筆,將符紙一一疊起,指尖輕點:
“檢測到下品驅邪符,是否合成?”
“合成。”
“合成成功——精品驅邪符,已生成。”
……
“檢測到下品定身符,是否合成?”
“合成。”
“合成成功——精品定身符,已生成。”
轉眼之間,四張精品符已靜靜躺在掌心,紙面微燙,隱有靈光流轉。
可這仍不夠。
蘇荃深知:對敵如臨深淵,寧可多備三成,絕不留一分僥倖。
他向來信奉一句老理——猛虎撲兔,亦傾全力。
同一時刻,史府後院。
史公子一腳踹開廳門,臉色鐵青,額角青筋直跳。
他不敢朝苗疆蠱師發火,便把怒氣全撒在兩個婢女身上。
抄起牆邊馬鞭,“唰”地甩開——
“啪!”
皮肉綻裂,婢女慘叫一聲跪倒在地,血絲從衣襟下迅速洇開。
史公子卻咧嘴獰笑,眼神越發光亮,胸中鬱氣竟似被這一鞭抽散了大半。
可他還嫌不夠,手腕一抖,第二鞭破空而至——
“啪!”
另一名婢女應聲撲倒,渾身篩糠般抖著,眼淚混著鼻血糊了滿臉。
“哈……哈哈!”
他越打越快,鞭影翻飛,兩名婢女背後衣衫盡碎,皮開肉綻,血痕縱橫交錯。
苗疆蠱師倚在廊柱旁,冷眼旁觀,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。
他知道,這主子得先把火氣洩乾淨,才能聽進正事。
約莫一盞茶工夫,兩個婢女先後昏死過去,面色灰敗,呼吸微弱如遊絲。
史公子收鞭冷笑,朝門外吼了一聲:“拖走!丟柴房!”
“氣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