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掃了他們一眼,只作未見。
魔嬰臨盆,少不得要借這兩副手腳——跟九叔熬了這些年,搬符紙、壓鎮釘、守陣腳,樣樣拿得出手。
九叔環顧一圈,忽而俯身湊近,壓低嗓音:“蘇小友,你說事關蓮妹……究竟是怎麼個關法?”
蘇荃慢啜一口清茶,語氣乾脆利落:“不瞞您,貧道近日窺出異象——米其蓮腹中所懷,是魔嬰。”
九叔臉色倏地一白,眼瞳驟然收緊,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喉嚨,半晌沒吐出一個字。
秋生見狀,身子不由往前傾,“魔嬰?那是個啥玩意兒?”
九叔哪還有心思解釋,眉頭擰成疙瘩。
倒是蔣大龍冷哼一聲,將蘇荃先前密授的來龍去脈,一字不漏複述出來。
“照這麼說……大帥夫人眼下可是刀尖上躺著?”文才撓著後腦勺,聲音發緊。
熱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,香氣四溢,可九叔筷子未動,連茶盞都擱在原處,紋絲未碰。
秋生、文才喉結上下滾動,饞得直嚥唾沫,卻見師父不動,只得百無聊賴地撥弄碗沿,筷子敲得叮噹響。
九叔長長吁出一口氣,聲音低沉:“蘇小友,此事你可敢斷言?”
蘇荃斬釘截鐵:“確鑿無疑。”
見他眼神堅毅,毫不含糊,九叔面色愈發凝重,喃喃自語:“怎會招惹上它?”
魔嬰百年難遇,向來深鎖禁地,尋常人撞上它的機會,比雷劈中枯樹還稀罕。
正因如此,他才滿心不解。
蘇荃不動聲色瞥了秋生、文才一眼,緩緩開口:“貴義莊,從前供奉過靈嬰麼?”
話音落地,師徒三人齊齊一怔,眉頭瞬時鎖死。
片刻後,九叔沉聲道:“確有供奉,不過半月前,我已命他倆將靈嬰盡數送往蔗姑師妹處暫存。”
秋生、文才忙不迭點頭附和。
蘇荃拈起一根竹筷,輕點面前青花瓷碗,語調平穩:“倘若蔗姑那邊,供的不是靈嬰,而是魔嬰呢?”
“若近期有人去過她那裡,再帶著一身陰氣返府——魔嬰便可能悄然附影,一路潛入大帥府中。”
他不疾不徐,把早已推演清楚的線索,裹著推測的外衣,一一道出。
九叔聽完,垂眸不語,指節無意識叩著桌面,彷彿陷入一場無聲鏖戰。
蔣大龍猛地一拍桌子,怒目圓睜:“豆豉英!好你個老虔婆,竟敢把禍水引到我家來?我夫人若有半點閃失,本帥掀了你的茅草菴!”
“大帥稍安。”蘇荃抬手輕按,語氣沉穩,“眼下要緊的是查漏——回頭細捋府中進出人等,再盤問夫人身邊近侍,或許能揪出蛛絲馬跡。”
說著,他又遞去一眼。
蔣大龍眼中火氣稍斂,目光一亮:“對,得先摸清底細。”
蘇荃隨即轉向九叔,聲線沉著:“九叔,如今最忌打草驚蛇。若無萬全之策,魔嬰一旦破胎,怕是難以收場。”
“它有多詭、多毒、多難纏,您比我更清楚。”
九叔閉目默然片刻,終是頷首:“蘇小友說得極是,此事急不得,須得謀定而後動。”
線索零散,頭緒紛亂,冒進只會讓局面雪上加霜。
見九叔眉頭緊鎖、反覆思量,蘇荃心底悄然落定。
魔嬰這團亂麻,就交給九叔去理;他只需適時遞幾根線頭,便已足夠。
真到了束手無策那一步,他再出手,也不遲。
九叔坐立難安,手指在膝頭來回摩挲,終於按捺不住。
“蔗姑那邊情形未明,我這就趕過去探個究竟,順手再給剩餘魔嬰加道鐵封印。”
吃過一次虧,他如今連呼吸都帶著警覺,對魔嬰,半分鬆懈都不敢有。
話音未落,他已霍然起身,連茶盞都未沾唇,抱拳一禮,轉身大步離去。
秋生、文才望著滿桌熱菜唉聲嘆氣,臨出門還不捨地回頭多看了兩眼,最終耷拉著腦袋,追著九叔背影匆匆而去。
蔣大龍眼下全無食慾,朝蘇荃拱手作別:“蘇真人,我這就趕回大帥府,徹查近日進出人員的蛛絲馬跡。若有半點風吹草動,立馬向您稟報。”
“好,務必隱秘行事,莫驚動了對方。”蘇荃頷首應道。
蔣大龍一走,酒樓雅間裡便只剩蘇荃一人,獨對滿桌熱氣騰騰的菜餚。
他可不像九叔那般心急如焚,也不似蔣大龍那樣被魔嬰攪得坐立不安。
時間雖緊,但他心裡早有成算,步調沉穩,神色篤定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桌面——
松鼠鱖魚油亮金紅,外皮酥脆如薄紙,魚肉卻嫩滑似凝脂,舌尖輕觸,酸甜鮮香瞬間炸開;
文思豆腐細若髮絲,刀工凌厲又溫柔,入口即融,只餘清鮮在喉間打轉;
鹽水乳鴿皮潤肉緊,滷汁鹹香沁透肌理,咬一口,汁水迸濺,齒頰生津……
魚鮮肉香,素淡相宜,樣樣勾人。
蘇荃毫不客氣,甩開腮幫子,吃得酣暢淋漓。
可偏有人不肯讓這頓飯安生。
隔壁驟然爆起一陣喧鬧,起初蘇荃只當耳旁風,埋頭大快朵頤。
但那吵嚷聲越滾越烈,像沸水翻騰,終於引得他抬眼望去。
“史公子!你一而再地羞辱我未過門的媳婦!”
“這回更絕——往茶裡塞活蟲,反誣我下毒!”
“是爺們兒就出來,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場!”
說話的是個穿粗布夥計服的胖漢子,嗓門洪亮,臉漲得通紅,字字砸在地上,帶著一股被逼到牆角的狠勁。
那位史公子卻斜倚在椅中,嘴角一撇,滿是譏誚,側頭跟身旁一位披獸紋短褂、頸掛骨鏈的老者低語幾句,隨即揚眉應戰。
酒樓頓時嗡地炸開,看客們紛紛圍攏,七嘴八舌:
“哎喲,肥寶這火氣也太沖了!”
“可不是?史公子可是史家唯一嫡孫,誰敢惹?”
“阿珠真是瞎了眼,放著金龜婿不攀,偏跟個胖廚子訂親!”
“嘿,人家樂意呢?胖墩兒憨厚實誠,比那笑面狐狸強十倍!”
“少廢話!快開打啊——”
隻言片語飄來,蘇荃已拼出前因後果:
肥寶的未婚妻阿珠,常被仗勢欺人的史公子當街調戲;方才史公子又故意設局,往茶中藏蟲栽贓,肥寶怒極反勇,當場叫板決鬥。
這般火爆場面,食客們哪肯錯過?眨眼工夫,四下裡已擠得水洩不通。
蘇荃輕輕搖頭——街頭鬥毆,在這年頭,稀鬆平常得如同飯後漱口。
與他無關的事,他向來懶得摻和,便收回視線,夾起一筷鱖魚,正欲送入口中。
突然,“砰”的一聲巨響!
一道黑影裹著勁風橫飛而來,不偏不倚撞上他整張飯桌——碗碟碎裂、湯汁潑濺,滿地狼藉。
蘇荃眼皮微掀,眸光一沉。
話音未落,史公子已踱步而至,袍袖一甩,趾高氣揚:“閒雜人等,速速滾開!耽誤本少爺教訓這頭蠢豬,誰都別想囫圇走出這酒樓!”
圍觀人群登時如鳥獸散,生怕沾上半點晦氣,縮脖低頭,退得比兔子還快。
“罷了罷了,咱惹不起。”
“噓——這主兒記仇,上次得罪他的小販,今兒還在碼頭扛麻包呢!”
“可憐肥寶,這回怕是真要栽進泥坑裡,沒人拉得起了……”
議論聲窸窣如雨,眾人遠遠避開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蘇荃面色未改,靜靜看著眼前一幕幕,彷彿在看一出舊戲。
“史公子……苗疆蠱師……”
他心頭一動,念頭如電閃過——
這不是《鬼咬鬼》裡的橋段麼?
電影裡,這倆人一個陰鷙,一個歹毒,沒一個乾淨的。
眼下他正缺修煉資源,銀錢短缺、功法殘缺,若能順勢撬開這兩座金山,豈非天賜良機?
況且,此二人作惡多端、禍害鄉里,動手清理,他半分負累也無。
修道燒錢,不是虛話;根基淺薄,只能另闢蹊徑。
正當他思忖之際——
史公子已一腳踏在肥寶胸口,靴底碾壓,笑意猙獰:“死胖子,練了幾年花架子,還真當自己能逆天改命?”
肥寶咳出兩口帶血唾沫,雙目赤紅,死死盯住對方。
四周響起一片壓抑嘆息。
史公子俯身,手指用力掐住肥寶下巴,啪啪拍了兩下:“現在磕頭認錯,叫聲‘少爺饒命’,興許本公子一高興,賞你條活路。”
“說!磕,還是不磕?”
他仰頭狂笑,笑聲刺耳。
酒樓裡霎時瀰漫開一股憋屈的沉默。
“肥寶,別硬撐了,你贏不了!”
“跪吧……留條命要緊。”
“唉,這世道啊……”
嘈雜聲鑽進肥寶耳朵。
“聽見沒?死胖子,還不趕緊把腦袋磕出印來!”
史公子眼角一掃,瞥見角落裡淚如雨下的阿珠,立刻昂起下巴,得意洋洋,專挑她面前踩得更重、罵得更響。
這一刻,他幾乎要笑出聲來——把情敵當狗踩,還當著心上人的面,痛快得骨頭縫都在發癢。
而那被踩進地板的黝黑頭顱,終於動了動。
“我……我磕你——”
肥寶喘著粗氣,牙縫裡迸出三個字,猛地抬頭,朝著史公子臉上啐出一口濃血!
“噗!”
滿堂譁然,人人僵住,連呼吸都忘了。
“瘋了!這小子真不要命了!”
“太莽撞,血性頂不過拳頭啊!”
“史公子要下死手了!”
史公子抹去臉上血痕,臉色鐵青,眼底殺意翻湧:“好!是你自己往刀口上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