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不是嚇唬人,而是對方真正埋下的死局——只要一具屍成形,便可驅使它毀盡懸繩,滿祠皆屍,無人可逃。
他此刻六神無主,只死死盯著蘇荃:“真人,接下來……該怎麼辦?”
“還能怎麼辦?開棺,斬屍,取獠牙為你解毒。”
蘇荃說得平靜,彷彿只是掀開一口舊箱。
“可……那是我親爹啊……”
蔣大龍眼神遊移,喉結上下滾動,壓低聲音問:“要不……只拔牙,不傷他身子?”
蘇荃眉梢一挑,目光裡透著幾分意外,倒沒料到蔣大龍竟還有這等孝心。
可殭屍哪管甚麼血脈親緣?偏偏最愛啃噬至親手足,專挑骨肉下口。
她語氣微沉,開口點破:“令尊早已屍化,早不是活人了——你脖頸上那道青紫爪痕,正是它留下的‘見面禮’。”
頓了頓,她唇角略揚,帶點諷意:“順道提醒一句,殭屍嗜親如命。你要真狠不下心,不如回去擺幾碟小菜、溫一壺酒,今夜父子倆好好說說話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轉身欲走。
蔣大龍頓時撲跪在地,手腳並用拽住蘇荃褲腳,“真人莫要打趣!人屍殊途,豈容含糊?快請動手!”
他猛一揮手,朝身後喝道:“你、你、還有你——上前掀棺!”
幾名士兵應聲而上,圍定棺槨,扎穩馬步,齊聲低吼:“起——!”
“喝啊!”
連試四五次,個個面紅耳赤、青筋暴起,棺蓋卻像生了根似的,紋絲不動。
“大帥……實在推不開啊!”
士兵喘著粗氣,額上汗珠滾落,肩膀都快抖散了架。
“廢物點心!”
蔣大龍一把搡開擋路的兵丁,自己頂上前去,肩抵棺沿,腰腿驟然發力——
“嘶……”
他忽地倒抽一口冷氣,揉著酸脹的右肩,滿臉窘迫地望向蘇荃:“真人,這……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“屍氣凝滯,棺板吸地。你們幾個凡胎肉身,大白天就想撬開?不如做夢來得快些。”
蘇荃語聲清冷,一語戳穿。
“白日不成,那就等子時再動?”
蔣大龍雖恨不得立刻撒腿就跑,眼下卻也只得咬牙認下。
“不必。”
她抬手撥開蔣大龍,步履沉穩穿過人群,直抵蔣父棺前。
眾目睽睽之下,她只輕抬右掌,看似隨意一推——
“咔嚓!”
一聲脆響刺破寂靜。
那原本嚴絲合縫、鐵鑄般死死咬合的棺蓋,竟應聲震顫,裂開一道窄縫!
棺蓋,開了!
剎那間,一股濃稠陰冷的屍氣如墨汁潑灑,從縫隙裡汩汩湧出。
周遭士兵渾身一激靈,齊齊打了個哆嗦,牙關咯咯作響。
好在個個身強體健,若換作尋常百姓,怕是當場癱軟、高燒三日不退。
“真人您……”
蔣大龍僵在原地,喉嚨發緊,話卡在半截,不敢上前半步。
下一瞬,一隻烏黑乾癟的手指,自縫隙中緩緩探出,指尖輕叩棺沿,隨即輕輕一頂——
“轟!”
整塊厚重棺蓋被掀飛而出,重重砸在青磚地上!
一具紫黑泛青、關節虯結的殭屍,屈膝騰躍,猛然彈出!
蔣大龍與一眾兵士喉結滾動,齊齊嚥下口水,連呼吸都屏住了,生怕驚動了那東西。
蔣老太爺被人驚擾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啞咆哮:“嗚——嗷——!”
隨即仰頭嗅風,鼻翼翕張,似在搜尋活人氣味。
突然,它雙膝一屈,身形如離弦之箭,直撲蔣大龍面門!
腥臭撲面而來,幾步之間便已逼至眼前。
“真人救命——!!!”
蔣大龍魂飛魄散,尖叫撕裂空氣。
“區區一頭紫僵,也配齜牙?”
蘇荃眸光驟厲,寒芒迸射。
眼前這具,連錢開驅來的那批屍傀都不如,她怎會放在眼裡?
左手翻腕,五雷烈火掌應勢而出——指尖電蛇遊走,掌心赤焰翻騰,雷霆隱嘯於內。
熱浪瞬間炸開,四周屍氣如雪遇沸水,蒸騰潰散。
以她為中心,一圈無形氣障倏然成形,隔絕陰穢,滌盪寒毒。
她身如流光,橫身攔在父子之間,一掌印上殭屍胸口——
“砰!”
蔣老太爺慘嚎未盡,整個人已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,“哐當”撞塌半堵磚牆,蛛網裂痕密佈牆面。
蔣大龍僥倖脫險,連滾帶爬縮排兵陣後頭,雙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。
“蘇真人……它……它是不是……”
他只敢探出半個腦袋,聲音發虛。
“過來拔牙。”
蔣大龍一愣,遲疑片刻,才硬著頭皮挪過去。
剛站定,便見蘇荃已提著蔣老太爺的頭顱迎面走來,而那具軀體正被一張黃符引燃,騰起幽藍火苗,轉眼化為一捧灰燼。
他戰戰兢兢接過父親頭顱,忙令手下取齒、碾粉,動作快得像在逃命。
做完一切,他仍心神不寧,眼神頻頻往蘇荃身上飄。
“蘇真人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朝四下棺木努了努嘴,“往後這兒……還會不會……”
“養屍地已成,屍變只是早晚。”
蘇荃點頭,語氣篤定。
“啊?真人萬萬不能袖手啊!”
蔣大龍臉色煞白,左右張望,彷彿每副棺材底下都藏著一雙綠幽幽的眼睛。
“要根除,也不難。”
她略一沉吟,續道:“其一,遷祠易址,盡數搬空棺槨——可這處風水寶地,怕是要拱手讓人了。”
蔣大龍面露不捨,連連搖頭:“捨不得,真捨不得!蘇真人,可還有別的法子?”
“那就改局破勢,拆掉舊風水先生埋下的死結,永絕後患。”
蘇荃道出第二策。
蔣大龍如蒙大赦,忙不迭點頭:“好!全憑真人做主,替我蔣家重定乾坤!”
蘇荃頷首,再無遲疑。
既已跟幕後那人撕破臉,索性斬草除根——養屍地,今日必須毀個乾淨。
她當即下令:調兵在東南西北四隅栽桃樹、立鎮石;拆西牆引陽氣入堂;伐東南林障,讓山風長驅直入。
眾人忙活半日,汗透重甲,風水格局終被徹底扭轉。
蘇荃登上坡頂遠眺,掐指推演片刻,嘴角微揚,輕輕點頭。
這群兵丁果然利落,事事落實,毫厘不差。
養屍地,自此煙消雲散。
“蘇真人,按您吩咐,該種樹的地方一棵不落,全栽好了!”
蔣大龍抹著額上熱汗,氣還沒喘勻,所有活計,都是他親自盯梢督工。
畢竟牽扯到蔣家祖宅的龍脈氣運,半點馬虎不得。
“妥了,只要沒人再擅自挪動祠堂裡的物件,這‘神仙潑水’的局就穩如磐石。”
蘇荃垂下眼簾,指尖輕輕拂過袖口。
改個風水,於她而言不過抬手之間的事,輕巧得像撣去衣襟上一粒浮塵。
真正棘手的,是背後操刀的那個風水師。
此人算無遺策,心思縝密得近乎陰鷙——竟以十年光陰暗中佈局,借地脈走勢、山勢走向、水口流轉,硬生生把一塊聚氣納福的寶地,悄無聲息地調包成養屍蝕陽的兇穴。
絕非善類。
如今一腳踏進他的局眼,怕是早已被盯上。往後走路都得留三分神,防著暗處冷箭。
蘇荃心底悄然劃過一道警訊。
同一時刻。
酒泉鎮外數十里,黑風山巔忽起異響——不是風嘯,倒似千百枯枝在喉間刮擦,嘶啞刺耳。
此地荒僻至極,連野兔都不願駐足,更別說人影。
四周山勢嶙峋,只有一條羊腸小道繞山而過,平日連樵夫都繞著走。
誰也想不到,就在山腹深處,竟藏著一處幽暗洞窟。
洞內,一個皮包骨頭的老者驟然睜目,眼白渾濁泛黃,瞳仁卻迸出兩道森冷寒光,直如淬毒的針尖。
他形銷骨立,周身縈繞著陳年屍腐之氣,呼吸微弱得幾近斷絕,活脫脫一具披著人皮的乾屍。
須臾,那戾氣緩緩斂去,洞中響起一聲沉悶嘆息,彷彿破舊風箱在胸腔裡艱難抽動。
“功敗垂成……是誰壞了我的大事?”
“動我佈下的局,必留蛛絲馬跡——你最好永遠別落進我手裡……”
“可惜啊,養屍地,只差最後一炷香火。”
蒼老嗓音沙啞撕裂,聽不出是痛惜,還是咬牙切齒。
洞內一時靜得瘮人,唯餘山風在石縫間嗚咽穿行。
“罷了,毀便毀了。不過一枚棄子,我手裡的棋子,多的是。”
“真正的殺招,在任家鎮。二十年伏筆,該收網了。”
此刻最鬆一口氣的,當屬蔣大龍。
屍毒退了,老爺子僵變之危解了,連宗祠風水也重歸“神仙潑水”的吉象。
自此蔣家氣運回潮,門庭興旺,諸事順遂。
一日之間,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盡數卸下,蔣大龍連背脊都挺直了幾分,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快舒展。
“蘇真人,本大帥真是坐井觀天!從前竟不知世間還有您這等深藏不露的高人!”
他長吁一口氣,眉宇舒展,轉頭看向蘇荃,爽快拍板:“既然萬事已定,不如這就啟程回府?到了大帥府,我定擺三桌流水席,好好替真人賀一賀!”
蘇荃卻斜睨他一眼,神色微涼:“您這喜,怕是來得太早了些——麻煩,才剛冒頭。”
“冒頭?哪來的麻煩?”蔣大龍腦子一懵,下意識扭頭四顧。
“真人可別嚇我啊……”
剛松下的那根弦,又繃得死緊。
“就在大帥府。”蘇荃抬眸,目光如刀,直指西南方向。
蔣大龍一怔,隨即連連擺手:“真人莫說笑!大帥府戒備森嚴,沒我手令,連只麻雀都飛不進去,哪來的禍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