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輕笑一聲,指尖慢條斯理拂過茶沿:“不急。剛從山中清修歸來,被大帥急召,連飯都沒顧上扒一口……”
蔣大龍一聽,臉頓時沉了下來,霍然轉身,厲聲朝副官吼道:“你們怎麼當差的?把貴客晾在這兒餓著?!”
“廢物!立刻叫廚房開火——新運來的海貨全端上來,鮑參翅肚一樣不許少!”
“誰要是怠慢蘇真人半分,即刻調往前線督戰!”
副官脊背一涼,額頭沁出細汗,連連鞠躬應諾,轉身撒腿就往灶房奔,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。
訓完人,蔣大龍態度陡轉,親自捧出珍藏的明前龍井,恭恭敬敬請蘇荃入上座;更拍胸脯立誓:只要治好此症,今後她行走轄區,如入無人之境;道觀翻修銀錢,他親自撥款,絕不含糊。
一旁靜觀良久的米其蓮,卻始終皺著眉——眼前這位蘇真人太年輕,眉宇間不見風霜,反倒透著股學生氣,讓她心裡直犯嘀咕,下意識更信九叔幾分。
她越想越不安,悄悄使人喚來妹妹念英。
不多時,一位戴貝雷帽、裙襬隨風輕揚的姑娘翩然進了偏廳。
米其蓮將她拉到窗邊,壓低嗓音叮囑:“念英,你速去任家鎮,請英哥過來一趟。我這幾日左眼跳、心口發悶,總覺得要出事——記牢,別跟任何人提。”
念英眨眨眼,面露疑惑:“姐夫不是請了位高人?眼下情形如何?”
米其蓮飛快掃了蘇荃一眼,湊近耳語:“哪是甚麼高人,是徒弟罷了。多個人多份把握,快去,路上留神。”
念英點點頭,脆生生應下:“好嘞,姐姐!你身子重,自己才該當心,我這就走。”
她轉身離去,米其蓮也藉著胎氣不穩為由,悄然退場。
殊不知,姐妹倆的每一句低語,都清清楚楚落進蘇荃耳中。
她並未動容,只在米其蓮轉身剎那,不動聲色地多看了她小腹兩眼,眸光微沉。
.
片刻工夫,餐廳已備妥滿桌珍饈。蘇荃與蔣大龍並肩入席。
席間,蔣大龍坐立難安,筷子在盤沿敲了兩下,夾起一塊血淋淋的生牛肉胡亂嚼了幾口,便起身踱步,額角沁出細密冷汗。
蘇荃卻毫無掛礙——剛結束閉關,腹中空空,面對山珍海味,早把煩憂拋到腦後,只埋頭大快朵頤,吃得唇齒生香,眉目舒展。
待她放下碗筷,抹了抹嘴,一臉饜足。
蔣大龍終於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聲音發緊:“蘇真人,化解之法,可否賜教?”
見他額上青筋微跳,蘇荃也不再繞彎:“法子極簡——只需取令尊口中幾顆犬齒,碾成細粉服下,屍瘴自解。”
“就這麼簡單?”蔣大龍眼睛一亮,當即就要起身。
蘇荃心底微哂:於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,可對常人而言,無異於闖鬼門關——稍有不慎,牙沒拔成,反被拖進棺材,當場屍變。
見她紋絲未動,蔣大龍心頭一沉,試探道:“真人實言相告,家父……如今可是極難對付?”
蘇荃不置可否,只淡聲問:“令尊靈柩,安放何處?”
“供在蔣家祠堂。”
話音剛落,他眉頭微蹙:“莫非……那裡不對勁?”
蘇荃頷首起身,望了眼天色:“先去看看再說。”
蔣大龍忙不迭應承,心焦如焚,恨不能立刻拽著蘇荃飛過去。
“來人!給蘇真人牽馬!”
一名士兵小跑上前,苦著臉稟報:“大帥……昨兒夜裡,馬被您用槍托戳死了。”
蔣大龍狠狠剜了他一眼,揮手怒喝:“死就死了!趕緊點齊衛隊,隨我出發!”
.
不多時,一行人已立於荒坡之上。
風穿林隙,嗚咽如泣,寒意刺骨,隨行兵士紛紛縮頸搓手,牙齒咯咯作響。
蔣大龍搓著手喃喃:“怪了,往年這坡上從沒這麼陰瘮。”
蘇荃緩步前行,目光如尺,將山勢水脈、土色草痕一一納入眼中。
走至半途,他忽然點頭讚道:“這祠堂選址,確有章法——東迎滄海,西倚峻嶺,海氣蒸騰而入,撞山成霧,若逢北風壓境,溼氣凝滯,頃刻化雨。”
“是以,晴空萬里之時,突降急雨,屢見不鮮。”
蔣大龍聽得一怔,隨即拍腿:“哎喲!還真有這事!前年清明,太陽毒得很,結果嘩啦啦砸下一場冰涼冷雨!”
蘇荃嘴角微揚,負手而立:“這叫‘仙人潑水局’。葬於此處者,子孫多富厚,氣運綿長。”
蔣大龍一聽,立刻頷首附和:“蘇真人這話太準了!這地是我爹花大價錢,從一位風水高人手裡盤下來的。自打祠堂挪到這兒,我官運亨通,步步青雲,事事順風順水。”
蘇荃卻輕輕搖頭,唇角微揚:“若真是‘神仙潑水’的吉局,大帥怎會中屍毒入骨,險些命喪黃泉?”
蔣大龍臉色驟然發白,心頭一凜——這話像根針,直刺要害。“蘇真人,莫非……這風水寶地,暗藏殺機?”
蘇荃沒答話,只朝東南方向抬手一指,目光沉靜而銳利:“正宗的潑水局,海氣該自正東撲面而來。可眼下風勢偏斜,水脈走岔——神仙舉壺,卻把水潑向了不該潑的地方。”
“好端端一處蔭庇子孫的福地,硬生生被改成了陰煞盤踞、餓鬼噬魂的養屍窟。”
他聲音壓低,眉宇間浮起一層寒意。這絕非疏忽所致,分明是有人精心落子、步步為營,故意將此地煉成屍巢。
“手筆不小啊……”他指尖微頓,眸色轉深。那位風水先生,怕不是尋常術士,極可能出自隱秘門派,道行深不可測。
他本無意樹敵,可若真撞上,也絕不會退半步。
蔣大龍聽完,額角青筋暴起,整個人騰地站起,椅子都被掀翻在地。
他老爹砸下萬兩白銀買來的“龍穴”,竟被人悄悄煉成了養屍場——這哪是動祖墳?這是刨蔣家十八代的根!
“狗日的!哪個龜孫子跟老子蔣家死磕?逮住他,老子親手崩了他腦袋!”他嗓音嘶啞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比聽見自己被抄家還暴怒。
可風水一道,他連門檻都沒摸著,眼下只剩一個指望——蘇荃。
他當即躬身抱拳,姿態放得極低:“蘇真人,全靠您力挽狂瀾!今日若能破此兇局,救我蔣氏宗族於傾覆,大帥我必以性命相報,絕不食言!”
蘇荃沒應聲,心裡早有盤算:替他解屍毒,本就是一筆買賣,順帶搭條人脈;可若真把祠堂這盤死局盤活,那恩情就重如山嶽,再難推脫。
“先去祠堂,拖不得。”他轉身便走,語調幹脆利落。
蔣大龍早已視他為定海神針,立刻揮手喝令:“快!全隊提速,隨蘇真人進祠!”
一行人疾步穿廊過院,不多時便立在蔣家祠堂門前。
“開門!”
不等蘇荃開口,蔣大龍已厲聲催促。士兵們合力一推,沉重木門轟然洞開。
一股溼冷刺骨的陰風撲面而出,裹著陳年腐土與鐵鏽般的腥氣,嗆得人喉頭髮緊。
蘇荃眉頭一鎖,當先跨入。
蔣大龍雖腿肚子打顫,但性命攸關,一把奪過衛兵腰間的駁殼槍,咬牙跟了進去。
剛踏進門坎,滿屋懸棺赫然撞入眼簾——黑漆棺槨用粗麻繩吊在梁下,每副棺底都墊著一隻青釉水盆,將棺身與地面徹底隔斷。
“這佈置,倒真用了心。”蘇荃略一點頭。懸棺隔地、引水鎮煞,確能暫緩屍變之危。
蔣大龍忙接話:“是位鼎鼎有名的張大師親布的局。”
原來那位張大師也嗅出了異樣,才暗中設下這道防線,既保棺中屍身暫不生變,又不撕破臉皮去碰幕後那人。
可終究只是權宜之計,不敢深究,更不敢拔除病根。
“可惜啊……”蘇荃輕嘆一聲,語氣裡透著惋惜。
“可惜甚麼,真人?”蔣大龍聽得一頭霧水。
蘇荃緩緩搖頭:“懸棺引水,確實能擋一時地煞,卻擋不住長年累月的陰氣浸蝕。一旦繩索朽斷、水盆傾覆,前功盡棄不說,養屍地裡悶得越久,屍變起來就越兇、越狠。”
話音未落,他腦中電光一閃——那幕後之人,莫非早知棺材被懸空隔地,索性放任不管?等屍氣積鬱至極,再借機催生一具悍屍,反成其手中最鋒利的刀?
“此人……”他眼神一沉,心下警鈴大作。
“糟了!蘇真人,快看這兒!”
蔣大龍突然失聲驚叫,三步並作兩步衝向角落一座棺槨。
蘇荃循聲望去,瞳孔微縮。
只見那副棺材一角歪斜落地,麻繩從中繃斷,棺底已實實貼在青磚地上,黑氣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往上冒。
“果然如此,棋局早布好了。”
他心下雪亮——這一處,正是對方算準的破綻。
“真人,這……這底下躺的是我爹啊!他該不會……”蔣大龍嗓子發乾,話沒說完,渾身已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猜對了,他已經屍變了。”
蘇荃凝神細察,那棺蓋之上陰氣濃得發墨,翻湧如沸,與其他棺材截然不同。
蔣大龍頓時慌了神,在棺材周圍來回踱步,又急令士兵逐個排查其餘棺槨。查完還不放心,自己挨個俯身細看,手指摳著磚縫確認無異,這才抹了把冷汗,長舒一口氣:
“謝天謝地,就這一口出事……”
蘇荃卻冷笑一聲:“謝甚麼?”
“我要是遲來半日,殭屍破門而出,在祠堂裡橫衝直撞,撞斷其餘繩索——你蔣家列祖列宗、叔伯兄弟,全都得變成跳屍!”
“啊——!”
蔣大龍雙腿一軟,直接跪坐在地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