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參的滋養,已將他修為硬生生頂到方士四重門檻前,只差一線便可破門而入。
雖說尚未破境,但他心裡卻踏實得很——畢竟吞下的只是四十年參;若換成百年老參,破關必如推門,毫無滯澀!
說不定還能順勢拔高一層境界,筋骨齊鳴,耳聰目明!
有了這次經驗,往後服老參便有了分寸,藥力再不會白白散逸、糟蹋。
他攤開手掌,引氣入指,掌心頓時浮起一層溫潤金光。
“嗤——”
赤焰自指尖暴射而出,屋內空氣瞬間繃緊,熱浪撲面,溫度驟升數度。
“人參果真不負‘煉體聖藥’之名!單這一夜,金剛真火手的威勢,起碼翻了兩倍不止。”
“如今再拍這木桌,怕是掌風未至,桌面已先裂開。”
火焰溫度更高、穿透更強,全力催動之下,整間屋子都可能化作焦炭堆。
“這金剛真火手到底甚麼品階?練了這麼久,又搭上靈石、稀有靈氣、寶參助陣,竟還在入門徘徊……”
“倒是茅山長生術進展喜人,離小成已不遠。”
功法進境向來分四階:入門、小成、大成、圓滿,威力層層遞進。
蘇荃練這真火手,從不鬆懈,輔以靈石溫養、異種靈氣錘鍊、人參提純,可它偏偏卡在入門,紋絲不動。
他卻不急——越是難攀的高峰,越說明功法本身不凡。
入門之威,已壓得不少小成法門喘不過氣。
修為與功法的躍升,本就在他預料之中。
真正讓他心頭一熱的,是肉身的蛻變。
金剛真火手本就是煉體絕學,過去金色護體光暈,勉強罩住一隻手掌。
如今只要心念微動,周身便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輝,不細看幾不可察;可一旦動手,筋骨如鐵,皮膜似鋼,力量陡然暴漲!
鬥法從來不只是符咒對轟、法術相拼、法器互砸,更是耐力較量、體魄博弈。
有時勝負未啟,光憑一身銅皮鐵骨,便已先聲奪人——所謂以勢壓人,正在於此。
更叫他驚喜的是,排出那層黑垢之後,
吸靈氣快了,運靈氣順了,滯澀全無,流轉如溪。
“這就是洗髓伐經?”
……
蘇荃翻過不少典籍,也聽過前輩講道,
眼下這情形,與古籍所載的洗髓伐經,嚴絲合縫。
而這一切,全賴茅山長生術打下的底子,才扛得住如此猛烈的滌盪!
“這麼說,我的根骨,真能往上拔?”
“只要堅持淬鍊,廢材二字,遲早甩進臭水溝裡!”
他神色發亮,平日藏得深,可誰又知道,資質二字曾如芒在背,日夜啃噬心神?
如今親歷洗髓伐經,感知天賦悄然鬆動,豈能不熱血沸騰?
當然,洗髓伐經,本就是逆天改命之舉,代價驚人。
不僅要有契合的功法,更缺不了珍稀天材地寶——人參、何首烏、鹿茸……且必須足年份,藥力不足,根本衝不開淤塞經脈。
尋常人參都難求,何況四十年、百年之流?
在這飯都吃不飽的年景,普通人想靠洗髓伐經翻身?
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就算是蘇荃,若非運氣撞上天靈蓋,湊巧參透茅山長生術的門道,又恰巧得了黃百萬甩來的百塊大洋買齊珍材,這等燒錢如潑水的修行,他壓根兒兜不住。
可四十年的老山參,藥勁再猛,眼下也快榨乾了——
雖還有殘存藥力在筋絡裡緩緩滲入,但估摸著衝過方士四重關卡,也就見底了。
蘇荃卻半點不慌。
後頭箱子裡,還靜靜躺著一根百年參王呢。
四十年的都已兇悍得讓人頭皮發麻,百年份的?怕不是一嚼下去,血氣翻江倒海,連骨頭縫都要燒起來!
一想到各大門派那些跺跺腳地皮顫的修士,拼了命都想攥在手裡的鎮山寶藥,此刻就安臥在自己身後那隻樟木箱裡,蘇荃心口一燙,像有團火苗“騰”地竄了起來。
這可是連錢開那等人物都眼熱得直嚥唾沫的奇物!
越想,他指尖越發燙,呼吸也沉了幾分。
側耳聽了聽院外動靜,他終究沒忍住,掀開箱蓋,小心翼翼捧出參王,在掌心反覆摩挲了好一陣,才屏息合蓋,輕輕按實。
穩住心神,他沒忘了正經事——修煉不能斷。
此時正值子夜,萬籟俱寂。他套上軟底布鞋,抬腳便往假山旁那塊沁涼玉石奔去。
突破在即,茅山長生術的根基得夯牢,金剛真火手的火候也得再淬三分。
更別說,內功才是真正的壓艙石——它不聲不響,卻能把人從裡到外撐得又硬又韌。
接下來幾天,蘇荃雷打不動:晨昏兩遍給錢開煎藥,藥罐一收,轉身就扎進屋裡閉關苦修。
眼瞅著錢開一天比一天精神,他的時間,也一寸寸繃緊了。
必須搶在錢開痊癒前,把修為頂上方士四重;把長生術和真火手雙雙推到小成境——手裡沒這兩把硬刷子,哪來的底氣跟人掰手腕?
等體內那股四十年參力自然化盡?怕是黃花菜都涼透了。
念頭一落,他當即拍板:今晚,就啃下那根百年參王!
……
當天,蘇荃照例端著溫熱的藥湯,穩穩送進錢開房中。
回屋後,他坐不住,來回踱步,隔一會兒就掀開箱蓋瞄一眼——那截參王靜臥如睡,鬚髮虯結,泛著幽潤的琥珀光。
傍晚用過飯,他特意繞到錢開門前聽了一耳朵:裡頭藥香未散,呼吸綿長,人還在運功療傷。
心徹底放下,他推開自己房門。
又耐著性子等了一個時辰,窗外墨色漸濃,蟲鳴都啞了。
他伸手取出百年參王,擱進一隻竹編小籃,再抓幾把尋常甘草、陳皮胡亂鋪在上面,遮得嚴嚴實實,瞧著就像尋常抓的雜藥。
剛拎起籃子準備出門,門外忽傳來叩門聲——譚府一個粗使下人躬身傳話:“譚老爺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蘇荃眉梢微揚,略一怔神,旋即把參王塞回箱子,跟著那人穿過迴廊,直抵書房。
他心裡嘀咕:這陣子他幾乎不跟譚府任何人搭話,譚老爺冷不丁召見,葫蘆裡賣的甚麼藥?
不多時,他立在書房門口,抬手輕叩三聲。
裡頭應了一聲,他緩緩推門而入。
暖光撲面,兩盞燭火被風帶得微微搖曳,牆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,像兩條遊動的蛇。
譚老爺端坐書案後,手中攤著一冊線裝書,見他進來,只朝對面椅子略一點頭:“道長請坐。”
面色凝重,眉間擰著股化不開的鬱氣。
一旁柳師爺卻滿臉油光,見蘇荃進門,立刻咧嘴笑開:“哎喲,道長來得正是時候!我這兒有個絕妙主意,保管叫張大膽橫屍牢底!”
說著斜眼瞥向譚老爺,見對方頷首,立馬壓低嗓門:“咱們先買通他婆娘,再塞錢給保安隊,雙線並進,給他扣個‘殺人潛逃’的鐵帽子——押進死牢那天,再請高人進去‘結果’他!”
蘇荃心頭一亮:這不是《鬼打鬼》裡那齣戲嗎?
譚老爺喊他來,果然就是想借他的手,當那把捅進牢房的刀。
前後一串,嚴絲合縫,既貼劇情,又合人情。
果然,柳師爺話鋒一轉,直接點破:“這事嘛,就得勞煩道長親自走一趟牢裡,親手了結他。”
好一手借刀殺人,刀刃還擦得鋥亮。
……
書房裡靜得瘮人。
柳師爺話音落地,兩人便齊刷刷盯住蘇荃,等著這個看起來懵懂老實的少年點頭應承。
彷彿篤定,這枚聽話的棋子,會乖乖跳進他們挖好的坑裡。
蘇荃眼皮一掀,並未急著開口,只慢悠悠掃過二人臉色——譚老爺眼底壓著焦躁,柳師爺嘴角吊著算計。
看來,前兩次栽在錢開手裡,譚老爺早對那老道士失了耐心。
可人還躺在譚府養著,明面上又不敢撕破臉,只好暗地裡設局,找把快刀,替他剁掉心頭刺。
而自己,恰好成了那把最順手、最好拿捏的刀……
良久,他忽然一笑,撓撓頭,擺手嘆道:“譚老爺的心意,小道明白。可這事兒……真辦不了。”
藉口信手拈來:師父藥湯日日不能斷,且閉關期間嚴令不得離房半步。
“這……”柳師爺當場噎住,忙扭頭望向譚老爺。
譚老爺鼻腔裡重重一哼,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,終究咬牙壓住火氣。
“譚老爺、柳師爺,小道還得回去熬藥,若沒別的吩咐,這就告退了。”
說完,他拱手一禮,轉身便走,沒多看二人一眼。
那兩人臉上,失望與憋屈混作一團,活像吞了半顆苦杏仁。
“想讓我當槍使?”
蘇荃踏出書房,唇角一勾,笑意卻冷得像霜。
敢當面拒了譚老爺,憑的就是錢開這塊金字招牌——他只要披著錢開徒弟的皮,譚府就得供著他,哄著他,由著他白吃白住。
……
回到房間,原先火燒火燎的心緒,反倒沉靜下來。
他提起那隻藥籃,步子不疾不徐,一路踱進膳房。
熬藥熬了這些天,火候拿捏早已刻進骨子裡——哪段文火要細煨,哪段武火要猛攻,他閉著眼都能掐準。
砂鍋上灶,清水翻滾,白氣蒸騰。
另一邊,他另起小爐,藥罐置中,輔料撒勻,冷水浸透,再緩緩添柴。
冷藥同煮,藥性才不會在沸水突襲中倉皇逃散。
而且主藥和輔藥得各自單熬,最後才匯入一鍋收火,這樣主藥的勁道才不會被旁的藥材裹挾、壓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