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頷首,截斷她的話頭:“也就是說,陰天子最快也要百年之後,才能重臨此界。”
“可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調依舊平緩,卻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流,“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。”
“你怕他百年後取你性命,難道就不怕我今日便送你魂飛魄散?”
話音未落,孟婆身子劇烈一顫,終於認清:自己早沒了討價還價的餘地。
她久久沉默,最終長長一嘆,彷彿卸下千鈞重擔:“罷了……這一劫,本就是命數所定。”
“你也不必過於憂懼。”
蘇荃目光沉定,擲地有聲:“只要你將所知盡數道來,我便保你安然無恙。待靈氣復甦、陰天子歸來之日,亦不會再追究於你。”
孟婆倏然抬頭,露出一張森然骷髏面。
神位崩塌、墮為鬼王,這些年又以血肉飼鬼、吞魂煉魄,她早已皮肉潰爛,處處白骨嶙峋。
唯有眼窩深處,兩簇幽黑火焰灼灼跳動,此刻烈焰暴漲,映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希冀:“大真人,此言可當真?”
“自然。”蘇荃應得乾脆,毫無猶疑,“我犯不著騙你。”
“那……老婆子先謝過大真人!”
有了蘇荃親口許諾,又徹底看清了眼前生死懸於一線的處境,孟婆再不藏掖,竹筒倒豆子般,把肚子裡所有隱秘一股腦倒了出來——
“老婆子雖在陽間名聲響亮,可在地府之中,實則位卑言輕。”
“閻羅殿內,二十位判官各司其職,統攝亡魂;十殿閻羅執掌陰律,維繫幽冥秩序;而在這十殿之上,更有三位帝君坐鎮中樞,另有地藏王菩薩,鎮守無間煉獄,不動如山。”
“統御幽冥萬界、執掌生死簿錄的陰天子,端坐九幽之巔,是陰神中至高無上的唯一帝君。老婆子在奈何橋頭熬過千載寒暑,可真正得見他真容的次數,屈指可數。”
“唯獨那日——諸天仙神盡數撤離三界的當口,我曾於地府裂隙邊緣,仰頭望見一道遮天蔽日的墨影,撕開幽冥罡風,直貫人間而去。”
“那是何等威壓?光是餘波掃過,便令我魂魄發僵、不敢抬眼。可心底卻像被鉤子拽著,翻來覆去地琢磨:他臨行之前,為何偏要孤身闖一趟陽世?”
“於是這百年末法,我一邊吞煉遊蕩陰魂,一邊下意識循著他殘留的氣息,在六道夾縫裡反覆搜尋。”
“嘿,還真讓我撞上了!”
“嗯?”蘇荃眉峰微揚,終於露出一絲動容。
他原以為孟婆所知不過浮光掠影,沒想到她竟親眼目睹過那一幕?
“那是一座鬼城!”
孟婆嗓音沙啞,字字沉如鐵墜:“不屬十殿閻羅,亦非地府舊制——分明是陰天子親手鍛鑄的活物!”
“如今天地凋敝,仙神難存,那鬼城自不可能達至天仙之境。”
“陰天子乃混沌初開時孕生的先天神只,未走人族修行路,不沾大道烙印。所以那鬼城內裡空蕩蕩的,既無法則紋路,也無道韻流轉,真實戰力,約莫在地仙巔峰與大真人之間。”
“它現身於中原腹地,正是大戰尾聲之時。老婆子後來細細推演,總算摸清了它的來路。”
“它和我一樣,靠‘吃’維生——但我嚼的是散魂,它吞的卻是整片人間蒸騰的陰穢之氣、積鬱怨毒。”
“它還在‘長’,像一株埋在屍山裡的邪樹,根鬚越扎越深,血肉越凝越厚。等它徹底養足戾氣,沉睡於核心的鬼王便會睜眼,馱著整座鬼城破界而出!”
“鬼城?”蘇荃指尖輕輕叩了叩扶手,眸光微沉。
良久,低聲道:“好一手藏鋒於鞘的棋。”
那鬼城,八成就蟄伏在早已封禁的陰曹地府深處。而陰天子親自鎖死地府門戶,明面是斷絕往來,實則留了一條暗徑——專供鬼城潛行出入。
別人布子,擺明車馬;他落子,卻連影子都削得乾乾淨淨。
只因他身份太燙手——
混沌初判,三界分立:天帝鎮天界,人皇治人間,陰天子轄幽冥。名義上,天帝號令三界;可陰天子坐擁陰司億萬裡疆土,已是權柄頂峰。
若再伸手人間……圖的是甚麼?奪玉帝之位?
真要明火執仗,天庭幾位老祖怕是當場掀桌。可哪怕他縮得再深,也難逃天帝神識掃蕩。
所以他給鬼城設下死限——非吸盡三場滅世級大戰的怨煞死氣,不得出世。
按孟婆估算,百年前那場席捲諸國的血戰,還得再重演兩回,鬼城才能吸飽養分,迎來鬼王復甦。
到那時,鬼王攜城臨凡,第一件事便是收攏戰場殘魂,立陰律、建冥府,強行鎮壓人間亂局。
這事說白了,反而是大功德一件。更關鍵的是——陰天子始終袖手旁觀,只等天下崩到無可挽回,才讓鬼城入場“收拾殘局”。
故而天庭幾位天帝,心照不宣,默許了此事。
蘇荃頷首,神色漸松。如此看來,陰天子這條線,倒不必費神盯防了。
有他在,最糟的局面,壓根不會發生。
“老婆子知道的,就這些了。”孟婆伏在地上,枯手死死摳著青磚,聲音抖得不成調。
蘇荃靜靜看了她一眼,忽而抬手,五指虛張。
無數細如遊絲、紅似血霧的因果之線自虛空垂落,瞬息纏緊她周身。
她體內盤踞的厲鬼哀嚎潰散,纏繞魂魄的怨煞如雪遇沸水,嗤嗤蒸發。皮囊寸寸龜裂,魂光層層剝落,終化作簌簌灰燼。
“大真人……為何……”她仰起臉,眼窩空洞,只剩最後一絲驚惶。
“我在守諾。”蘇荃語氣平靜,毫無波瀾,“你今日魂飛魄散,往後,自然不必再擔陰天子清算之禍。”
話音落,五指緩緩合攏。
噗——
輕響如燈花爆裂,黑煙散盡。
這位曾執掌孟婆湯、終墮為邪祟的陰司古神,就此煙消雲散。
她吞噬了成百上千的人族殘魂,更屠戮數萬鎮民,蘇荃起初壓根沒想過留她一命。
月餘光陰倏忽而過,幾十個晝夜看似彈指一瞬,可有蘇荃這位大真人手把手點撥,茅山現存所有內門弟子的道行,全都突飛猛進、一日千里。
同齡人中,他們甚至比龍虎山的後輩更紮實、更凌厲。
若非茅山沉寂數百年,如今只剩幾十名內門弟子撐門面,怕是當場就能摘下龍虎冠冕,穩坐正道魁首之位。
斬滅孟婆之後,蘇荃順手解開了困在她體內百年的千萬陰魂。如今地府早已崩塌,這些魂魄無處可歸。
她便以法力撫平他們千載積鬱的痛楚,再將其點化為精純靈氣,散入山河日月之間。
那些遊魂竟無一人抗拒,臨消散前齊齊俯首,朝她深深一拜,謝其超度之恩。
特勤局那邊倒是又派了幾撥人暗訪茅山,全被雲松長老不動聲色擋在山門外。加之茅山近來風平浪靜,連山腳下的外門景區都重新迎客,遊客絡繹不絕,拍照打卡、熙熙攘攘。
特勤局這才暫且收手,不再擾山。只將那日蘇荃在傳道臺上所講的上古秘辛,逐字謄錄,列為絕密,鎖進總部最深處的青銅鐵櫃。
這期間還插了一段小插曲——
何奇修攜摯友陸謹登門拜山。
再見到蘇荃那一刻,何奇修膝蓋一軟,撲通跪倒,額頭緊貼青石。
陸謹聽清她的身份,渾身一震,當即垂袖斂容,執晚輩禮,恭恭敬敬磕下頭去。
夜色褪盡,金烏躍出山脊,晨光潑灑滿嶺。
蘇荃靜坐青石峰頂,道袍翻飛如雲,墨髮在朝陽裡泛著琉璃光澤,縷縷沁香裹著薄霧自她周身蒸騰而起。
草木吸了這霧氣,抽枝展葉快得驚人,綠得發亮;蟲鳥沾了這氣息,竟隱隱生出靈性微光。
長此浸潤下去,縱是末法亂世,也未必不能催生出通曉人言、曉悟天機的靈物。
哪怕她只在峰頂閉目盤坐數十日,四周草木已盡數蛻為靈植,枝頭結出瑩潤靈果——凡人吞一枚,便可壽逾百歲,步履如風,百病不侵。
青石方圓數丈之內,更是常年聚滿鳥雀蟲豸,卻不見半點撕咬爭鬥,全都伏地斂翅,靜靜吸納她身上自然溢位的靈息。
“塵淵大真人,真真是活神仙啊。”山腰小徑上,陸謹仰望著那道端坐如松的身影,不由輕嘆一聲。
何奇修頷首,聲音低緩:“上古之時,修士只要踏進地仙境,便可停步不修,直接叩開天庭門戶,受封神職,白日飛昇,位列仙班。”
“而塵淵掌教,已是地仙之上的大真人,莫說在這靈氣枯竭的當下,便是擱在靈潮洶湧的上古,也足與天庭諸神平起平坐,甚至壓過其中不少。”
“百年前我初遇她時,才十六七歲,莽撞又惶恐,為活命耍過幾迴心眼,全被她一眼看穿。”
“今日重逢,她依舊眉目如初,神采飛揚,我卻兩鬢霜染,若不拾掇乾淨,連路邊孩童都要喊我一聲‘老朽’。”
說到這兒,他自嘲一笑,眼底卻掠過一絲灼熱——那是對浩渺無垠的天仙丹道的渴慕。
可惜,丹道這種東西,古來就是千年宗門壓箱底的絕學,尋常修士連邊都摸不著。
如今得掌教親授《永珍天心》,躋身當世異人之巔,他早已心滿意足。
陸謹聽著,頻頻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