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三張了張嘴,想辯又覺荒唐,最終只咬住下唇,沒再吭聲。
“但任氏集團……絕不像它招牌上寫的那麼‘普通’。”
“要是……真能驚動上頭,派專案組來徹查,鐵定能挖出不少隱秘!”
徐四沒接話,忽然一挪身子,湊近徐三,左手直接按上他額頭。
“你幹啥?”徐三又惱又窘,一把揮開他的手。
“沒燒啊。”徐四冷笑一聲,“任氏集團,攥著中原九成水產生意的命脈,海外幾十家跨國財團都跟它綁著腰帶。”
“體量大得嚇人,常年穩坐全球五百強行列。”
“你曉得它一年光是稅款就交多少嗎?”
“你說你親眼瞧見一條鱷魚開口說話?就憑這離譜得掉渣的說辭,讓上面冒著捅破天的風險去翻它的底牌?”
“到底是誰腦子進水了?”
“老老實實守好自己那攤子吧。這種龐然大物,哪怕真藏了貓膩,也是廟堂上博弈的事——輪不到咱們幾個小卒子指手畫腳。”
徐三臉上仍掛著不甘,可徐四字字扎心,句句屬實。
“唉……只盼別鬧出人命來。”他最終垂下眼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茅山,後山。
蘇荃端坐青石,脊背挺直如松。
身前一泓清水浮空而懸,凝成鏡面。
鏡中映著一座小鎮:黑霧翻湧,厲鬼嘶嚎,殭屍成群結隊撲殺向前,密密麻麻似潮水不絕。
重重圍困中央,兩位老人浴血苦戰——符火炸裂、劍氣縱橫、步罡踏斗,一道道術法劈開陰霾,震碎屍骨。
可剛清出一片空地,轉瞬又被更多邪祟填滿,前赴後繼,永無休止。
兩人氣息漸亂,衣袍盡染血色,已是強弩之末。
正是何奇修與陸謹。
蘇荃如今執掌紅塵道,號大真人,山野一隅的動靜,怎會逃過他的耳目?
遲遲未出手,並非袖手旁觀,而是想親眼看看——當年他親手點化的那個少年,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。
結果,並未讓他失望。
水幕之中,何奇修身形如電,符籙信手拈來,炁勁渾厚沉穩,明顯壓了陸謹一頭;雖尚不及張維那般鋒芒畢露,卻已逼近其八成火候。
可別忘了,張維自幼在龍虎山仙門長大,師承老天師,耳濡目染皆是正統道藏,更承襲了天師度這等鎮山至寶。
而何奇修二十歲才踏入修行門檻,早年拜的那位丹道師父,實為趕屍邪派,只把他當奴僕驅使,連最基礎的吐納心法都吝於相授。
一身本事,全靠蘇荃當年所賜《永珍天心》一卷,在百年孤燈寒夜中反覆參悟、自行打磨,硬生生闖出今日境界。
此等資質,已屬鳳毛麟角!
至少在煉炁一道上,堪稱萬里挑一。
可當蘇荃目光掃過那些翻騰的怨魂、僵硬的行屍,最後停在陣勢後方——那一隊始終靜立不動、甲冑森然、面無表情的陰兵身上時,眉峰驟然一沉。
“呵,地府閉關百年,我還當你真放下了凡間棋局……原來暗中早埋了伏筆?”
這一手,絕非陰天子所為。
那位統御幽冥的至高存在,縱然要落子人間,也斷不會用這等陰損手段——有失體面,更損威儀。
而今末法凋零,神位崩解,還能號令陰曹之力的,唯有一人——孟婆。
百年前民國舊事,九叔初戀情劫,米其蓮懷了鬼胎那回,蘇荃曾與她照過一面。
彼時他不過是個微末道士,全憑茅山嫡傳身份,才讓她略作收斂,未曾痛下殺手。
如今,他已是紅塵道大真人,末法時代再無仙蹤,他便是這人間最鋒利的一把劍!
孟婆在他眼中,不過是個躲在幕後的影子罷了。
“夠謹慎,找了個替身來趟渾水,自己乾乾淨淨抽身在外。”
“可我倒想問一句……你是怎麼熬過末法劫數,活到今天的?”
“神格潰散、香火斷絕,你身為陰神,本該在天地法則改換的第一刻便灰飛煙滅……有意思。”
水幕裡,陸謹踉蹌半跪,何奇修左臂垂落,血順指尖滴落;二人喘息粗重,符紙將盡,法力幾近枯竭——
蘇荃終於抬起右手,食指緩緩伸出,朝那水鏡遙遙一點。
“老陸,今兒個,怕是要一起交代在這兒了。”
陸謹咬牙催動殘存真炁,顫抖著畫出最後一道鎮煞符,符光一閃,只轟散了兩具撲來的惡鬼。
而在後方,那些陰魂仍舊源源不斷地自幽暗深處撲湧而出。
炁道雖不及丹道玄奧,可比起外道,卻強出太多。
畢竟外道連半點神通都催動不了,全靠符紙、法器、祭壇撐場面,才能勉強驅邪鎮煞。
陸謹早前信手一劃,便焚盡數十隻厲鬼,如今卻虛弱至此,足見他已油盡燈枯。
身旁的何奇修也差不多到了強弩之末。
這老者面如灰紙,全憑脊背死死抵著斷牆才沒癱軟下去,雙手掐訣,胳膊卻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。
唉。
望著潮水般壓來的邪物,何奇修重重嘆出一口濁氣:“罷了,這一劫,怕是躲不過了。”
“可……若任它們衝進陽世,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,又該往哪兒逃?”
“從前哪像現在?上古年間,仙宗林立,鎮守八荒,再兇的妖祟只要驚動一門一派,頃刻間便化作飛灰。”
“如今卻是末法將盡啊!唯一的指望,就落在張維那老傢伙身上了——若連他也束手無策,人間,真要血流成河了!”
陸謹聽了,眉宇愈發沉鬱。
“哼,想囫圇吞下我們倆?門兒都沒有!”
他忽地冷嗤一聲,脊背挺直,背對何奇修:“我還藏了一招禁術,但一旦施展,神志必遭反噬,何老頭,到時顧不上你。”
“能多撕碎幾隻惡鬼,就是護住我了!”何奇修咧嘴一笑,咬破舌尖,硬生生逼出一股赤紅血氣,拼死提勁。
嘶——吼——!
萬千邪祟狂嘯而至。
兩位老人並肩而立,周身靈光乍起,明滅不定。
或許,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同袍執刃、共斬妖氛。
可就在此刻——
整座小鎮猛地一震!
所有鬼影齊刷刷僵在原地,仰頭望向墨色穹頂。
那一張張猙獰扭曲的臉上,竟浮起罕見的驚惶與畏縮。
陸謹與何奇修亦本能抬首。
下一瞬,他們瞳孔驟縮,終生難忘。
漆黑天幕,竟被活生生撕開一道裂口!
一道熾白光柱轟然貫下,籠罩全鎮,宛如天庭擎天巨柱,自九霄直插大地!
威壓如山傾海覆,所過之處,遊魂潰散、殭屍崩解,連最後方那支陰兵鐵騎,也膝蓋一軟,轟然跪伏。
兩人終於看清——
那哪是甚麼光柱?
分明是一根橫亙天地、綿延萬丈的指尖!通體泛著溫潤白芒,似玉非玉,似光非光!
轟——!
結界應聲炸裂。
指力於方寸間炸開,卻凝而不散,否則百里山川早已寸寸塌陷。
一切邪穢,連同濃稠黑暗,盡數湮滅,不留半點殘渣!
唯獨陸謹與何奇修立身之處,風不動、塵不揚,平靜得如同風暴眼中心。
煙塵翻滾,氣浪被死死鎖在鎮界之內。
待餘波平息,光暈褪盡,二人環顧四周,當場怔住。
哪還有甚麼青瓦白牆、石板小巷?
眼前只剩一個直徑數十里、深逾千丈的巨坑,坑壁光滑如鏡,彷彿被天外神錘狠狠鑿過!
而千萬裡之外,茅山後山深處。
蘇荃緩緩收回食指,袍袖輕拂,面前水鏡應聲迸碎。
“這……”
陸謹嘴唇翕動,聲音乾澀發顫,久久吐不出下文。
方才一幕,簡直比最荒誕的古卷傳說還要離奇——
神明立於雲巔,屈指一落,山河改形,大地開裂!
可他浸淫炁道近百年,心裡清楚得很:哪怕把這門功夫練到極致,也絕不可能有此等毀天滅地之力,近乎神魔之境!
何奇修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他慢慢滑坐在地,盯著那深淵巨坑,久久失神。
“老何……”陸謹深深吸了口氣,“你說,這天下……是不是要變天了?”
何奇修茫然搖頭。
可幾十個呼吸後,他身子忽然一僵,眼神一閃,像是被甚麼擊中。
緊接著,眸子越來越亮,呼吸越來越急,整個人竟微微發起抖來。
“老何,你咋了?”陸謹滿是疑惑。
“老陸……”何奇修喉頭滾動,聲音陡然發緊,“我……我好像知道,是誰動的手了!”
何奇修霍然起身,靴底碾著碎石疾步繞坑而行,喉間滾出低沉斷續的囈語。
“沒錯……只能是他!非他莫屬!”
“天地靈氣枯竭,仙宗遠遁,天庭隱跡,神佛緘默——可還存有這般撼山裂地之威的……唯他一人!他破關了!”
“昔年親口所言,閉關只為叩問大道本源;今朝現世,便是證道圓滿……大真人!睥睨寰宇、萬古獨尊的大真人!”
“也只有這等人物,縱使倒退千年,亦能執掌一脈仙宗、號令群真!”
他越說越亢奮,胸腔裡迸出一陣爽朗長笑,震得衣袍獵獵。
陸謹眉峰驟然鎖緊:“老何,你魔怔了?”
“被剛才那幕嚇傻了?”
何奇修這才頓住腳步,指尖掐進掌心,硬生生壓下喉頭翻湧的熱流。
他轉向身旁故人,眼底灼灼發亮:“老陸,這乾坤,真要翻過來了!”
“可咱們——是撞上大運了!”
“他既出山,從今往後,天下邪祟、全性那幫魑魅魍魎,全得跪著等死!”
“你到底在說甚麼?”陸謹仍是一頭霧水。
何奇修卻擺擺手:“三兩句講不清。”
“走,邊走邊聊——路上我把百年前那檔子事,原原本本抖給你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