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卻要再闖一次,踩著屍山鬼海殺到盡頭,直面那藏在幕後的黑手……簡直如同赤手攀刀山!
“難說啊,老何。”
陸謹抬眼望向小路盡頭。
一團團黑影正無聲蠕動,越聚越密,朝他們緩緩合圍:“這些玩意兒古怪得緊,招式從未見過,興許在丹道鼎盛時,只是山野精怪,可擱現在——就是催命符!”
“搞不好,今兒咱哥倆真得把命撂在這兒了。”
何奇修臉色又白了一分。
“幾十年的老交情了,你老何甚麼時候怕過死?”陸謹咧嘴一笑,拍拍他肩頭,嗓音沙啞卻熱乎,“再說了,我這不是還杵在這兒麼?”
“黃泉路上黑燈瞎火的,我給你拎燈籠。”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何奇修閉了閉眼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,“我是怕……咱倆若真栽在這兒,這天下,還有誰能壓得住它們?”
“張維那老傢伙,怕是連棺材板都蓋不牢!”
陸謹神色一滯,嘴角笑意也僵住了。
死不算甚麼,可要是讓這群東西衝出鎮子,散入人間——那才是滔天大禍!
最熬人的,是他們明明看得清、摸得著,卻偏偏伸不出手,攔不住,救不得。
話音未落,黑影已至二十步內。
它們僵直而行,嘴角裂至耳根,獠牙森白帶鉤;周身陰氣濃得化不開,蒸騰成墨色煙瘴,翻湧著遮住半邊天光。
寒氣刺骨,連風都凍得打顫,道旁枯樹噼啪結霜,枝杈掛滿慘白冰凌。
全鎮百姓,無一倖免,盡數成了走屍。
屍群之後,浮著密密麻麻的黑影——半透明的軀體飄在離地三尺處,面目模糊,唯餘兩點猩紅,死死鎖住何奇修與陸謹,像餓狼盯上最後一塊肉。
再往後,是整整齊齊的陰兵方陣:青銅甲泛著冷青鏽光,矛戟斜指,甲冑空蕩蕩,唯有腹中幽綠火焰靜靜燃燒,燒得空氣都微微扭曲。
按理說,末法既臨,地府早已封門絕路——別說陰兵,連個巡街鬼差都早該煙消雲散!
沒了地府陰髓滋養,陰兵撐不過三日,更別提列陣成軍!
可眼前這些……是從哪借來的命?哪偷來的勢?
何奇修心頭猛地一跳,彷彿一腳踩進別人布了百年的局眼裡。
可沒時間細想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疾速翻飛,指尖劃出灼熱金痕:“繃緊筋骨——來了!”
“先扛住這波攻勢再說!眼下最要緊的,不是揪出那藏在暗處的黑手——單看這陣勢,對方的道行恐怕已深不可測,遠超我們預估。”
“咱們當務之急,是穩住陣腳,死死擋住這些陰邪侵襲;同時,我來細細探查結界破綻,一旦尋得薄弱點,咱倆合力猛攻一處!雖如螢火撼山,勝算渺茫,但總比坐以待斃強!”
“好。”
陸謹應聲頷首,雙掌翻飛,在虛空疾書快畫,一串串符紋憑空浮現,金光躍動,嗡鳴作響。
“活著殺出去!再聚天下玄門正統,踏平這鬼域妖巢!”
茅山,後山。
蘇荃靜坐青石之上,晨光初透,柔柔鋪落,將他腦後髮絲染成縷縷流光,根根似剔透冰晶,熠熠生輝;素白道袍泛起淡淡銀暈,恍若雲氣凝就,仙風撲面。
四周草木瘋長,枝繁葉茂,滿山花樹竟逆時而綻,桃李爭豔、蘭桂同芳,馥郁清芬隨風瀰漫,沁入肺腑。
尋常人只需輕嗅一息,便覺神志清明,倦意全消。
“拜見掌教!”
一名身著靛藍道袍的少年垂首躬身,約莫十七八歲,神情肅穆,眼底卻燃著灼灼熱忱。
“坐。”
蘇荃緩緩睜眼,眸中似有朝霞奔湧、星河乍裂,可一瞬之後,萬般光華盡數斂入幽潭深處,再無半分波瀾。
眼前少年名喚周問心,乃茅山當代弟子中悟性最銳、根骨最純者。
他本是棄嬰,因先天心脈孱弱,甫一降生便被親生父母遺于山腳柴門之外。
恰逢雲松老道雲遊歸來,見其眉宇清正、氣機未散,遂抱回山中,賜名“問心”——盼他時時叩問本心:可守道志不移?可斷塵緣不滯?可釋舊恨不執?
至於那頑疾,不過數載修行,真炁如春水滌盪百骸,病灶悄然自消,不藥而癒。
十歲那年,茅山上下所有術法典籍,他已盡數參透、信手拈來。
可惜,當年鄭子布叛逃全性,捲走了宗門大半秘傳,尤以鎮山心法為甚。
雲松每每提及,皆扼腕長嘆:茅山空負此子絕世資質,實為憾事。
若拋開門戶之見,此人本當送赴龍虎山,承天師道統。
“明日傳功殿開講,我會補全茅山失傳諸法,並授我近年所創的幾式炁煉新訣。只要後輩潛心砥礪,重登玄門之巔,指日可待。”
“但今日召你獨上後山,可知何故?”
“掌教是要親授大道?”周問心不繞彎子,也不佯裝懵懂,直截了當道出心中所想。
他早有感應——在這位看似清雋如少年、實則已近兩百春秋的掌教面前,心念一起,便如燭照雪地,無所遁形。
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,卻似能洞穿皮囊、照見魂魄,勘破一切浮華幻象。
“倒也機敏。”
蘇荃唇角微揚:“雲松說你是百年難遇的丹道苗裔,若生在上古鼎盛之時,必為煉虛合道的種子。今日一見,果然不虛。”
“只是可惜,生逢末法。”
這話,當年紫霄真人也曾對蘇荃講過。
他自己亦屬末法之人,天地靈氣早已江河日下……
否則,憑他那天賦,再加系統襄助,十年之內,怕已踏碎虛空,證就天仙果位!
周問心神色淡然:“弟子倒不覺可惜,只覺慶幸。”
“若非雲松長老當日路過山腳,將我拾回茅山,授我吐納導引、養炁凝神之法,怕我連週歲都熬不過,哪來今日這一身修為、這一方機緣?”
“所以弟子常感足矣——比世上九成九的人,都更幸運。”
蘇荃面色未改,心底卻悄然微瀾。
天賦卓絕,心性沉穩,放諸靈炁充盈之世,確是煉丹問道的絕佳胚子。
他不再多言,聲調平緩如溪:“喚你來,確是要授你一門獨門法門。”
“莫要誤會——我不收徒,亦不傳丹道。只因如今茅山需一位年輕一輩的旗幟。雲松力薦之人,是你。”
“龍虎山出了個張靈玉,諸葛家捧出個諸葛青,武當山坐鎮個王也——咱們茅山若連一個撐得起場面的後起之輩都沒有,未免太失體面。”
“明早八點,傳功殿開講。你從明日始,每日凌晨三點準時候在殿外,我親授你根本法門。”
周問心面色沉靜如水,蘇荃甚至能感知到他心底波瀾不興,只餘下一種沉甸甸的赤誠與敬意。
他雙掌交疊,躬身一禮:“承蒙掌教垂青!”
“嗯。”
蘇荃略一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紅帖,輕輕擱在他手邊:“龍虎山羅天大醮的請柬。”
“屆時你去走一遭,登臺較技,讓天下玄門的年輕俊傑,都把‘周問心’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。”
“至於張楚嵐……你放手去打,贏了再認輸,也不遲。”
說白了,這場羅天大醮,本就是為張楚嵐一人鋪的路——好叫他順理成章接過天師印信。
這規矩,蘇荃不攔,但也無意奉若圭臬。
可讓周問心這般行事,無異於當著滿山道士的面,朝龍虎山臉上甩了一記響亮耳光。
但龍虎山,真有臉可打麼?
蘇荃忽而想起前世張楚嵐那些荒唐行徑,唇角一掀,低笑出聲:“嘿,若非打著末法證道、逆天成仙的旗號,龍虎山祖師爺們怕是寧可拆了山門,也不會讓他披上那件天師袍。”
“不然?怕是墳頭香灰還沒涼透,老真人就已撕開虛空親自下界,清理門戶了。”
且不說他那些自損根基的胡來,單論出身——閻羅王,可是佛門陰司神職。
而龍虎山,是道門頂峰的千年仙宗,竟要推一位佛系陰神執掌天師之位?
傳出去,怕是峨眉的劍修都要笑斷腰帶,嶗山的老道要咳破丹田。
更別說古制森嚴的年月——閻羅之位再尊,終究是借神格與地府法則強撐氣場;而仙門掌教,非得是通曉天地、煉盡陰陽的大真人不可。
所以,周問心這一退,反倒不是怯懦,而是壓根沒把那套虛名放在眼裡。
“弟子明白!”
周問心應聲點頭,眼底躍動著灼灼火光。
張楚嵐?能讓掌教親點其名的人,絕非池中物。
這一戰,自己定要打出茅山的筋骨!
“問心,你可聽說過八奇技?”
“略有耳聞。”他頷首,“世人皆道,那是玄門至強八術,得其一者,便可立於萬法之巔。”
“而何盟主的永珍天心,更被喚作第九奇技,威能半點不遜前八。”
“說對了,又沒全對。”
蘇荃聲音不高,卻字字鑿入人心:“你只須記住一句話——”
“殺伐之銳,不在術之繁複,而在道之純正;神通之極,不在法之玄奧,而在人之境界。”
“你信不信?如今龍虎山那位張天師,單憑一門金光咒,便能碾碎所有奇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