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盤重洗三界權柄的棋局。
所以,甭管是天庭、極樂淨土,還是幽冥地府,抑或各家仙門,全都繃緊了弦,誰也不肯退半步。
仙門祖師雖被冊封為星君,名義上歸天帝統轄,
可骨子裡,早就是割據一方的實權藩鎮——手握山門、兵符、道統,稍有風吹草動,隨時可能揭竿而起。
畢竟,星君背後站著的是人族修士千錘百煉鑄就的仙道根基;而天庭坐鎮的,卻是開天闢地時便已橫亙於世的先天神只。
這兩股力量,在鴻蒙初判的遠古就曾血戰一場,打得星河倒懸、九嶷崩裂,最後逼得三清親自下界調停。
因此,這漫漫歲月裡,表面風平浪靜,底下卻暗流奔湧、機鋒四伏。
如今靈氣將醒,三界必陷大劫,連天仙都可能折戟沉沙。茅山身為頂尖仙門,豈能袖手旁觀?
甚至極有可能,成為眾矢之的,遭多方聯手圍剿!
唯一能掐斷這場亂局的,只有一條路——趁靈氣尚未真正復甦,他親手把這盤棋,徹底收官!
至於玉帝?等他踏完六御仙道最後一階,帝位自成。
到那時,彼此之間,平起平坐,毫無俯仰之分。
蘇荃正思量間,門外忽傳來一陣輕緩又略帶遲疑的叩門聲。
“進來。”
門軸輕響,光漏進來,一名穿青灰道袍的守山弟子立在門口,垂首拱手:“掌教!”
“今日講道時辰已至,內門三十一位弟子,已在傳功殿靜候多時。”
“走。”
蘇荃起身,袍袖微揚,“茅山之興,就從今日始。”
傳功大殿內,三十多位年輕弟子端坐蒲團,呼吸屏住,目光灼灼,齊齊望向那一步步踏上高臺的年輕道士。
這幾日,雲松長老早已將塵淵掌教的事蹟娓娓道來,
如一道驚雷劈開他們習以為常的認知——
原來長生不是傳說,太虛真可遨遊;一掌翻覆山嶽,揮手摘取星辰,竟非虛言!
而眼前這位掌教,正是離仙道最近的大真人!
莫看他面如冠玉、不過二十許人,實則壽逾百載;連雲松長老返老還童之術,亦出自他一手點化。
蘇荃立定臺前,目光緩緩掠過一張張年輕面孔,忽然莞爾一笑:
“頭一天,不授法訣,不演玄理,只說一段被世人遺忘的往事——說說茅山的根,說說那個神魔並立、人族尚在刀尖上求活的上古年代。”
“天地初開,神人共處。上古神魔天生筋骨如鐵、神通通天,而人族羸弱不堪,常淪為妖食鬼餌,朝不保夕。”
“於是,人中聖賢挺身而出,焚香立誓,逆命修道,終成天仙之尊,威震寰宇,與日月同輝,與神只爭鋒……”
隨著他聲音低沉流淌,塵封萬載的舊事如畫卷徐展。那些被今人當作荒誕寓言的篇章,正一寸寸顯出本來面目。
而在大殿門檻外,
一隊穿深藍制服的男人也席地而坐,神情凝重,耳廓微動,聽得入神。
他們是特勤局的人!
蘇荃已決意落子——不再旁觀,不再蟄伏,真正攪動這盤千年棋局。
那麼,是時候讓凡俗之人,聽見一點真實的歷史迴響了。
第一天,不傳術、不授道,只掀開一角遮蔽真相的幕布,講講那些被當成神話埋進史書裡的舊事。
所以,當雲松長老請示是否允准特勤局旁聽時,他點了點頭。
“隊長,這……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?”
一個年輕隊員撓撓頭,壓低聲音嘀咕:“您真信那道士講的這些?”
“要是上古真有他嘴裡的神仙妖怪,咱們老祖宗還能建王朝、修長城、寫史書?”
其他人也紛紛點頭,眼神裡滿是狐疑。
周山紅抿著唇,沒應聲,眉心微微擰著。
此時,臺上蘇荃恰好講到丹道點化的玄妙之處。
言語難盡其意,他抬手朝殿外兩株隨風輕擺的垂柳一指,吐字如磬:
“敕封。”
無形氣機驟然湧蕩。
剎那間,所有人瞳孔驟縮——
那兩株柳樹竟緩緩生出眉眼口鼻,滿樹新葉迸出瑩瑩碧光;枝幹虯曲伸展,身形倏然縮小,衣袍自生,鬚髮飄然,轉瞬化作兩位綠袍鶴氅、銀髯垂胸的老者!
二老整衣斂容,朝著高臺方向深深跪拜,聲音清越如鍾:
“謝大真人點化重生之恩!”
蘇荃輕輕頷首:“往後,你們一個喚作清風,一個喚作綠衣,在茅山守山護院,參玄悟道,修持本真。”
兩位身著翠袍的老者立刻躬身應諾:“謹遵大真人法旨!”
她隨即側過臉,目光掃過殿內殿外那一張張凝滯如石的臉龐,語調平和卻字字清晰。
“這,便是我方才所言的煉神還虛之境。”
“引地脈為血脈,納山河入掌中,代天行權,敕封江河湖海、峰巒丘壑,使其生靈自成一界。”
“故而古時世人尊此境為——地仙。”
“鼎盛之時,我茅山坐擁地仙三十七位,大真人六尊,掌教乃飛昇天闕的天仙!”
“及至三界重定,諸仙須赴天庭受冊,執掌星宿,統御一方。自此之後,凡間道門皆以大真人執掌門戶,號令群修。”
“而今靈氣枯竭,天庭杳然,丹道早已失傳。”
“長生之途,寸步難行;登仙之路,渺如雲煙。”
傳功大殿裡落針可聞,眾人皆如被雷擊中,怔立當場,喉頭乾澀,連呼吸都忘了起伏。
那兩位由千年柳木點化而成的翠袍老者,也與特勤隊眾人一道,端坐於殿門外青石階上,垂目靜聽。
他們雖蒙大真人親手點化,卻未列茅山門牆,只擔守山巡林之責,尚無資格踏入殿中聽道。
此時,傳道臺上,蘇荃的聲音仍在流淌——
從混沌初分、人神共處的洪荒歲月,講到先民鑿開幽暗,踏出通天之路,羽化登仙,掙脫古神桎梏,終致仙神血戰,天柱傾頹、星軌錯亂;
從夏商之際,人皇並肩玉帝,頒詔封神如敕百官,講到商周易代,王權漸斂,君主始稱“天子”,俯首聽命於凌霄;
從秦始皇聚百萬陰兵、蒐羅天下奇士,欲破三界壁壘、再續人皇道統,講到大秦崩塌,人皇之名永墮塵埃,此後帝王但承天命,再不敢直視神明眉眼……
萬古滄桑,王朝輪轉,三界動盪,神魔角力。
在她娓娓道來的聲線裡,一幅浩蕩詭譎、金光裂雲的上古仙神長卷,徐徐鋪展於眾人眼前。
殿內茅山弟子心潮翻湧,殿外特勤隊員更是熱血衝頂,指尖發顫。
長生逍遙,朝遊北海暮蒼梧——
這曾被當作詩話戲言的八個字,此刻竟真真切切,烙在了現實之上!
而臺前那位青衫素淨、神色淡然的年輕道士,正是活生生的仙蹤顯化!
他一指輕點,白髮翁童顏重現;袖風微拂,枯柳搖身化人形。
這般手段,早已超脫凡俗想象邊界。
蘇荃語速從容,不疾不徐,自晨光破曉講至暮色四合,星斗初現,方才收聲,將靈氣未絕前的天地大勢、茅山源流盡數道盡,也在眾人心底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——原來這山門,曾立於萬道之巔!
這些舊事看似與吐納導引無關,卻是宗門立世之根、存續之魂。
何謂傳承?
豈止是幾卷殘經、數式符訣?更是一脈相承的榮光,一段段焚香叩首也難盡述的祖師行跡,一場場改天換地的壯烈抉擇。
百年風雨摧折,茅山道統早已斷若遊絲。
所以蘇荃歸來第一件事,便是把這根將斷未斷的香火,親手續上。
允特勤隊員列席殿外,並非寬待,而是借他們之口,把今日之言、今日之象、今日之威,一字不漏,傳遍天下玄門耳中——
茅山,那個曾鎮壓八荒、號令群真的上古第一道門,今日,重臨人間!
整整一日滴水未進、粒米未沾,眾人卻無半分倦意,反覺神思清明、雙目灼灼,似有清氣灌頂、靈泉洗髓。
只因蘇荃每吐一字,便有氤氳靈氣隨音波悄然瀰漫,無聲浸潤四方。
連殿外石縫裡的苔痕,也比清晨更添三分青潤。
夜幕徹底垂落,一輪銀月浮升中天,清輝遍灑。
傳道臺上,蘇荃緩緩起身,望著滿殿盤坐如松的身影,略一頷首,開口道:“上古秘辛,茅山源流,今日至此,盡數講畢。”
“回去靜心凝神,明日閉關一日,後日天光初透時,到傳功殿候命——我要開講炁道真解。”
畢竟這是靈氣枯竭的末法之世。
蘇荃壓根沒打算教他們丹鼎符籙、飛劍雷法,只將自己參悟多年的炁道精要,條分縷析地鋪陳開來。
以他如今的造詣,炁道不過是信手拈來的旁門徑路,推演一門全新法門,簡直如拂塵掃霧般輕鬆。
若肯沉心打磨,創出一式足以比肩八奇技的驚世絕學,也並非痴人說夢。
要知道,何奇修眼下苦修的“永珍天心”,被世人尊為第九奇技;可這門功法,本就是蘇荃在地仙境時親手所立,後來才由紫霄大真人略加潤色、點化升格。
大殿裡一眾茅山弟子,個個雙目灼亮,呼吸都屏住了,恨不得立刻盤膝聽講、刻骨銘心。
可當蘇荃轉身步下高臺,眾人仍齊刷刷起身,垂首斂袖,朝那清瘦背影深深稽首:“恭送掌教大真人!”
大真人!
殿門外,特勤隊那群人又一次僵在原地,像被釘住了腳跟。
先前那一番話,早已撕開了他們對“大真人”三字的所有想象——那是凌駕萬靈之上的存在,是鎮壓神魔、斷絕因果的至高之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