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語調平和,如清泉流石,卻字字沉實,不容置喙。
三位老太爺心知肚明:這局,早在對方踏進關外那一刻便已落子;他們不是執棋人,而是被推入棋盤的子——退無可退,拒無可拒。
彼此對視一個眼神,隨即齊齊拱手,聲線齊整:“謹遵大真人鈞令!”
“我等即刻遴選族中俊彥,隨出馬弟子共赴龍虎,恭賀盛典。”
他們盤踞關外多年,暗中執掌一方命脈,可歸根結底,這仍是人的天下。
妖身難現於光天化日之下,更不能肆意展露異能。
因此,各家世代甄選根骨清奇、感應敏銳的少年,收為出馬弟子。
所謂出馬弟子,說白了,就是供奉者。
他們擇五仙之一迎入家宅,以香火供奉、血食祭拜,虔誠侍奉。
作為回報,被供奉的妖靈會授其粗淺術法,賜予些許異能;緊要關頭,甚至可附體顯形,借其軀殼施展本相之力。
故而這些受供奉的妖,也被尊稱為“出馬仙”。
黃奶奶略作思忖,開口問道:“敢問大真人,我等後輩此去,可需擔任何差事?”
“不必做事。”
蘇荃淡然道:“只管安心觀禮,與各派修士切磋印證——瞧瞧自家所學缺在哪處,也開開眼界,看看當今玄門中人的真本事。”
“若遇意外紛擾,袖手旁觀即可,性命最重。”
這場羅天大醮,表面是道門盛事,實則是張維設下的引蛇出洞之局:既為逼全性浮出水面,更為接引張楚嵐返山,順理成章承繼天師之位。
蘇荃不便越界插手,只借機遣人赴會,實為向天下玄門遞出一道無聲檄文——
關外妖族,已跨過山海關,正式踏入中原腹地!
這盤棋局,自此多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!
從今往後,關外幾大家族,便可名正言順行走於關內江湖,再無需藏頭露尾。
“柒月仍在閉關,短時難出。關外諸事,暫由你們三人統攝。”
蘇荃話音落地,端起茶盞一飲而盡。茶煙嫋嫋升騰間,她身影漸次稀薄,如墨入水、似霧散風,無聲無息,杳然不見。
席間原本靜若寒蟬的凡人們,這才恍如夢醒,紛紛舉杯談笑,爭相敬酒,對三位老人極盡恭維之能事。
方才被無形屏障隔開的喧鬧人氣,此刻轟然湧回大廳,觥籌交錯,笑語喧譁。
三位老人目光交匯,各自眼底都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滋味。
“如何?”柳太爺壓低嗓音。
常太爺輕輕搖頭:“她既已出關,咱們還有別的路可走麼?”
“再者——那可是真正的大真人!能在其麾下聽用,是多少修行人磕破頭也求不到的造化,還有甚麼可挑揀的?”
黃奶奶順勢介面:“人選可想好了?”
“心裡有譜。”柳太爺微微頷首,“不能挑太嫩的毛頭小子,否則顯得咱們敷衍怠慢;”
“也不能派那幾個快凝出人形的老輩,否則一出手就把正道那些年輕翹楚壓得抬不起頭——畢竟這是龍虎山辦的盛典,當眾掃了天師面子,反倒壞了大局。”
“那就挑修炁道的。”黃奶奶一錘定音,“如今後輩裡,大半都走的是炁道路子。從中挑幾個功底最硬、實戰最穩的出來。”
“正面比不過正道那幾位天驕,但至少能穩住中游位置——露個臉,讓人記住‘關外有這麼一支人馬’,便是最大成效。”
“妥。”常太爺點頭應下,“壽宴一散,咱們立刻動身回族,著手安排。”
壽宴的熱鬧早被商量好的對策衝得七零八落,幾人草草扒完幾口飯,便尋了個由頭匆匆告退,把招呼權貴的活兒全撂給了族裡那些年輕後生。
荒村死寂,連鳥雀都不肯落腳。
寒風捲地而過,尖利如刀,直往人骨頭縫裡鑽,凍得人牙根發顫。
風裡還裹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腐氣,像是埋了許久的屍首在暗處悄然潰爛。
兩個銀髮蒼蒼的老者,一前一後踏進這空蕩蕩的村巷。
左邊那位披著古制黑袍,皮肉乾癟似老樹虯枝,脊背微駝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——精光迸射,逼得人不敢久視。
右邊那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,白髮蓬鬆卻不見頹態,身板筆挺如松,步履沉穩帶風,緊繃的襯衫下,肩背與腰腹的肌肉線條隱隱躍動,分明是個年過古稀卻仍虎虎生風的老將。
“老何,有門道沒?”西裝老人指尖輕劃,空中瞬息浮起數道幽藍符印,流轉不息。
被喚作老何的黑袍老人緩緩搖頭,眉峰微鎖:“陰煞氣,很純。”
“可天地靈機枯竭這麼多年,哪來的這麼濃、這麼正的陰煞?這村子底下,怕是壓著甚麼不該露面的東西。”
“哼。”西裝老人鼻腔裡滾出一聲冷嗤,眼底寒霜密佈,“我只認一個理——兩百多條人命,一夜蒸發,十有八九,已遭毒手!”
“藏頭縮尾的鼠輩,最好別撞我手裡。否則,老夫親手撕了你,再拿你魂魄祭天!”
黑袍老人聽罷,喉間溢位低沉笑聲:“老陸啊,幾十年過去,你這脾氣,還是燒得比灶膛裡的火還旺。”
西裝老人名喚陸謹,一手符篆之術,當世難有匹敵者,紅塵之中堪稱魁首。早年偶得奇術《通天篆》,自此符出驚雷,勢壓群雄。全性曾派人圍堵強邀,結果準備不足,反被他一人打得抱頭鼠竄,灰溜溜滾回山溝。
穿黑袍的那位,姓何名奇修。
無師無派,來路成謎,偏生一雙眼睛毒得很——但凡功法招式,只要入他眼一回,轉頭就能復刻得毫厘不差,分毫不差。
更難得的是,他立身正道,常年與特勤局聯手清剿禍亂凡俗的妖邪,後來更牽頭組建正守盟,聲勢直追龍虎山,成了玄門中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峰。
江湖上提起何奇修,沒人敢稱他“前輩”,只恭恭敬敬喚一聲“何老”,視其為當今最頂尖的修士之一。
“老陸。”何奇修駐足,目光掃過兩側門窗緊閉的屋舍,白眉擰成一道深壑,“留神些。我心裡,一直硌著塊石頭。”
“嗯?”陸謹神色一凜,腳步頓住。
“你覺出異樣了?”
何奇修輕輕搖頭:“還沒抓到影子……可這地方,太‘乾淨’了。”
“滿村陰煞翻湧,卻不見半點打鬥痕跡;沒有血跡,沒有碎器,連一絲邪祟該留下的穢氣都聞不到。”
“就像有人仔仔細細擦過一遍,把所有線索、所有破綻,全都抹得乾乾淨淨。”
“所以……動手的,恐怕不是鬼物,而是人——還是個懂行、心狠、手段極老辣的邪修!”
陸謹呼吸微滯。
修士比邪祟可怕得多。
邪祟再兇,終究受陰氣所蝕,癲狂暴戾,思維混沌,頂多憑本能撲殺,耍不出甚麼彎彎繞繞的花樣。
可人不同。
人心若黑,連厲鬼都要繞道走。
“這群東西……”他嘴角繃緊,指節咔嚓一響。
如今這世道,邪修並未絕跡,只是藏得更深、更陰、更不留痕。
他們也修炁,也拜祖師,可背地裡乾的,全是天理難容的勾當。
“接著走。”何奇修邊行邊在牆角、門檻、枯樹上留下幾不可察的硃砂記號,“陰煞越往前越稠,像霧一樣糊在喉嚨口——前面,肯定蹲著個硬茬。”
“明白。”陸謹頷首,冷笑浮上唇角,“我倒要瞧瞧,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小輩,敢在太歲頭上動土。”
他真有這個底氣。
眼下江湖,除卻老天師、無根生那幾個活化石級的人物,能跟他真正掰手腕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,且多半隻能勉強撐個平局。
再配上這位幾乎與老天師齊名的何奇修,二人聯手,天下大可去得。
荒涼的小村子裡,兩個老人並肩緩步,朝村子腹地那片幽暗深處走去。
陰風驟起,卷著枯葉簌簌翻飛,幾片焦黃的殘葉打著旋兒飄落,不偏不倚,蓋住了何奇修親手刻下的暗記。
兩人渾然未覺——連抬頭望天都忘了。其實雲層早悄悄壓了下來,日頭被吞沒大半,天光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如今的茅山,大半山頭早已拆了山門,掛上景區招牌,驗票入園,人聲鼎沸。
唯獨後山仍鐵壁般封著,山巔幾座古殿靜默矗立,是茅山弟子最後的清修之地,也是整座仙門僅存的呼吸口。
不止茅山如此。
眼下這世道,凡人執掌乾坤,連最講究避世守靜的仙家門派,也只得低頭入俗。
修行再玄,肚腸要填、衣衫要換、屋簷要遮,炁道再高,也煉不出白米飯和銅錢來。
“香火殿到了。”
一位穿灰褐道袍的老道士抬手一指,殿門緊閉如唇,他聲音沙啞卻沉:“前頭那些景區裡供的牌位,全是外門監院——管香火、理賬冊、招呼遊客的凡人,算不得我茅山真正的掌教。”
“古時候,天下玄門,向來分內外兩脈。”
“外門是塵世根基,挑水掃地、唸經迎客、打理俗務;內門才是真修之士,執掌法印、參悟大道——只有內門之首,才配稱一聲‘掌教’!”
他身後站著一溜少年,大的不過十五六,小的才七八歲,眉眼未脫稚氣,眼睛卻亮得灼人,滿是仰望與熱切。
都是新收的弟子,根骨清奇,能引炁入體的苗子。
“所以我茅山,將歷代真正執掌內門的掌教,一一雕成石像,供奉於此。”
“唯有踏入修行門檻的內門弟子,才有資格踏進此殿,焚香叩首。”
“今日你們初入門牆,第一樁事,便是拜祖師、敬道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