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般籌謀、萬種推演,到頭來,終究得看眼前這人的手腕與決斷。
想通此節,張維唇角一扯,苦笑浮起,心反倒鬆快了。
他抱拳一禮,聲音沉穩:“只盼蘇師兄將來落子之際,順手捎上我龍虎山一把,莫讓這千年山門,成了荒煙蔓草。”
“不至於。”蘇荃略一頷首,語聲平和,“龍虎與茅山自上古便同氣連枝,同屬正一道脈,祖師更是刎頸之交。”
“逢劫遇緣,總不會漏了龍虎。”
“那便先謝過蘇師兄了!”張維再拱手,知趣收住話頭,未再多言。兩人隨後靜坐品茶,聊些近百年來的風雨變遷、人事浮沉。
不知不覺,竟已日影西斜。
張維抬眼望向窗外,暮色漸染,不由嘆道:“百多年未見,紅塵瑣事堆疊如山,聊著聊著,竟把時辰都忘了。”
“蘇師兄不如就在龍虎小住幾日?也正好看看這百年間道門氣象,有何新變?”
“不必了。”蘇荃搖頭,語氣乾脆,“我才剛出關,尚有幾處舊地要去走動——當年埋下的伏筆,得親自驗看是否還穩妥。”
“不在此多作停留,後會有期。”
“好。”
張維聞言,也不強留,起身整衣,鄭重一揖:“那便祝蘇師兄此行順遂無礙;日後若有閒暇,隨時來龍虎山,喝茶、論道、說說舊事,老道必掃榻相迎。”
“對了——”
他頓了頓,忽想起一事,開口道:“兩月之後,我龍虎山將啟羅天大醮。若蘇師兄得空,還望撥冗前來觀禮。”
“羅天大醮?”
蘇荃眸光微動,終於流露出幾分興味:“末法之世,龍虎山怕是難有高絕之士破境飛昇,按理不該舉此大典。”
“所以……這次真正的主角,是張楚嵐?”
“正是。”張維坦蕩應下,“天師度所藏大道,我參悟百年,始終隔霧觀花,更遑論藉此登仙。”
“故而決意召他回山,承襲天師之位,將天師度完整傳予他。”
“他前世身為地府閻羅,得天庭敕封,本就是正神之身,自有仙神根基;再借天師度喚醒宿世靈光,參悟此道,當是水到渠成。”
“聽蘇師兄方才一席話,老道越發覺得,這表面沉寂的末法年代,實則暗流奔湧、殺機潛伏。”
“龍虎山,確需一位震得住場面的奇才來擎旗掌舵。”
蘇荃未答,只深深看了張維一眼。
天師度傳承的代價,他心知肚明——魂散魄消,形神俱滅。
原著之中,此事終究未成。
可如今世道已亂,因他穿越來此,諸多因果早已偏移;他自身更已證就大真人果位,攪動紅塵之勢,遠超常理。
但這是龍虎山自家的事,他無權越界干涉。
倘若真如張維所願……那這世上,又將少一個能推心置腹的老友。
張維察其神色,朗然一笑:“生死有命,蘇師兄不必掛懷。”
“只要張楚嵐能從中參透飛昇之鑰,老道縱然灰飛煙滅,也算對得起列代祖師,死亦無憾!”
蘇荃默然片刻,輕輕一嘆,點頭道:“兩月之後,我必到場。”
“只是往後,怕是少了個能說真話的人。”
話音未落,他已推門而出,身影沒入漸濃的夕照裡。
張維臉上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神色,目光久久停駐在桌角那隻空杯上,杯底殘留的一圈淺褐色茶漬,像一道無聲的嘆息。
他再抬眼時,窗外天際已杳無蹤影,唯餘流雲舒捲,彷彿蘇荃從未在此駐足。
“呵……仙啊。”
“就為這一個字,多少豪傑埋骨荒丘,到頭來不過鏡花水月,空手而歸。”
“師父,弟子心裡明白——您最中意的傳人,從來都是我,而非那個楚江王轉世。縱使他根骨奇絕,終究是外姓血脈,隔了一層天塹。”
“可惜……徒兒愚鈍,資質平平,終究沒能扛起這副擔子。如今唯一能做的,便是死死攥住張楚嵐,把他釘在龍虎山上,逼他坐穩天師之位!”
幾聲沉悶的嘆息散在空氣裡,屋子頓時被寂靜吞沒,連燭火都忘了搖曳。
良久,蒼老卻依舊清越的聲音自屏風後緩緩浮起:“靈玉。”
守在門外的張靈玉聞聲即入,垂首拱手,衣袖帶起一絲微風:“師尊召見,可是有要事吩咐?”
張維斜倚在榆木太師椅上,眼皮半掀,眸光如古井深潭:“你下山一趟,尋個人。”
任氏集團。
中原商界最鋒利的一把刀——水產與皮革雙料霸主,近年又大步跨入影視、文創等新域,版圖日擴,聲勢愈隆。
此刻,頂層總裁辦公室內。
一位身著墨藍唐裝的老者,正凝望著牆上那幅畫。
畫中人負手而立,道袍翻飛,青絲如瀑,足下踏一柄霧靄所凝之劍,虛實難辨;周遭雲氣繚繞,似真似幻,飄渺得不沾半點塵氣。
單看筆意,便覺一股超然出世之氣撲面而來,直透心脾。
這畫掛了十幾年,常有人背地打趣:董事長年過百歲,心卻還揣著少年俠夢。
老人指尖夾著半截未燃盡的煙,菸絲微顫,眼神卻早已飄遠,陷進一片混沌的舊夢裡。
“一百多年了……您,還沒出關麼?”
叩門聲驟然響起,像一根銀針刺破靜默:“董事長。”
“進。”他指腹一碾,火星倏滅。
門開,一名戴金絲眼鏡的青年踏步而入,西裝筆挺,眉目清俊,約莫二十四五歲:“上回那批合同已送達對方,回執預計明日下午送達,需要我親自呈給您審閱嗎?”
“放我案頭吧。”老人頷首。
見年輕人仍立在門邊未動,他側過臉,語氣平淡:“還有事?”
“是。”青年喉結微動,欲言又止——
話音未落,天地驟然失聲!
掛鐘秒針懸於半空,窗縫鑽入的微風僵在簾角,窗外半空飄蕩的塑膠袋凝成一道灰白剪影,連菸灰缸裡那縷將散未散的青煙,也猝然凍住,紋絲不動。
整座世界,霎時化作一幅巨大而冰冷的工筆長卷。
老人身子被禁錮如石雕,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轉動,瞳孔劇烈收縮,寫滿驚駭。
時空凍結……這得是何等通天徹地的修為?
可轉瞬之間,驚懼竟化作狂喜與虔誠。
只因牆上那幅畫,活了!
畫中背影緩緩旋身,道袍輕揚,露出一張清絕如寒月、不染半分煙火的臉龐;他一步踏出紙面,足尖落地無聲,卻震得空氣微微嗡鳴。
正是蘇荃!
禁錮解除,老人渾身一鬆,膝蓋重重砸向地面,額頭觸地,聲音嘶啞發顫:“敖禮……叩見塵淵大真人!”
他心知肚明——
蘇荃若非功參造化、煉虛合道,絕不會主動出關!
“百餘年來,老奴恪守本分,不敢逾矩半分,更未妄傷一命、濫造殺孽。借蛟族天賦,承任家基業,深耕水產,縱橫皮革,終將任氏撐至今日氣象。”
“大真人的根基,老奴,替您守住了!”
敖禮語聲哽咽,皺紋密佈的臉漲得通紅,老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這一刻,他真真切切慶幸當年那一跪。
畢竟壽元將盡,千載已是極限,憑他自己,斷無可能再進一步,只剩枯坐等死,終成一抔黃土。
而眼前這位青年,二十出頭便登地仙絕頂,更在這靈氣凋敝的末法年代,硬生生證得大真人果位!
何況他還是茅山掌教,背後站著天庭諸多老祖,氣運如虹。待得天地復甦、神道重臨,他登臨仙班,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常言道,一人登仙,雞犬升天。自己身為老僕,只要把事辦得熨帖周全,未嘗不能借勢騰躍,一朝飛昇天闕,得享不朽之壽,靜看人間朝代更迭、山河改易!
想到此處,敖禮眼底的光更沉了幾分,脊背也挺得更直。
“幹得漂亮,記你一功。”
蘇荃話音剛落,敖禮指尖微顫,連帶著袖口都輕輕一抖。
蘇荃徑直落座於側邊沙發,敖禮立刻趨步上前,垂手侍坐,動作輕緩如羽,溫水燙盞、注湯分茶,一絲不苟。
“百多年來,何奇修可曾尋過你?”蘇荃抬眸問道……
何奇修是誰,敖禮心知肚明,當下不加思索便答:“來過多次。”
“戰事雖已平息,修行者大多避世不出,可那一場浩劫屍山血海,陰氣淤積成煞,裂土生淵,反倒催生出不少邪祟巢穴。”
“何奇修便牽頭聯絡各派正道,清剿為禍之物。順勢收徒傳法,廣結盟友,如今已立起一方根基,號為‘正守盟’。”
“更因屢次救民於危難,斬邪護城,特勤局早將他視作臂膀——批文一路放行,資源優先調配,儼然成了半官方的協作力量。就連新入特勤局的年輕人,也要先送去正守盟歷練三五個月,才算真正入門。”
蘇荃聞言,唇角微揚,頷首示意。
果然沒看走眼。
何奇修這孩子,心思縝密、手段老辣,可骨子裡仍存幾分赤誠。當年被迫給那趕屍派邪修當道童,實屬身陷絕境、不得已而為之。
這一百多年所行所為,早已替他洗盡舊塵。
而自己當年佈下的兩枚暗子,此刻也終於穩穩落盤!
不錯,蘇荃早就不願困於茅山舊局,他要親手執子,在諸天神佛的棋枰上對弈!
他身在紅塵,卻凌駕紅塵之上,威勢所至,萬籟俯首——這便是最鋒利的先手。
眼下只待哪一顆棋子按捺不住,率先破局而出。
可這事,終究不易。
能被神佛挑中為子者,豈是庸碌之輩?誰都清楚,當今世上,大真人獨斷乾坤,無人可攖其鋒。誰敢莽撞冒頭,無異於自投羅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