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穿玄青道袍的男人自幽暗中緩步而出,眉目清絕,風姿出塵,恍若雲外仙人誤墜凡塵。
土坑裡,張楚嵐愣住了——實話講,這道士的容貌,別說女子,連他一個男人瞧見,心口都忍不住漏跳半拍。
那俊逸根本不在人間尺度之內,倒像是天宮打翻了玉硯,潑灑出的水墨真容。
更奇的是,甫一照面,他心底猛地一顫,泛起一陣久違的熟稔。
彷彿……彷彿他們早已相識,在很遠、很遠的從前。
“欸,我好像……在哪見過你?”
先開口的,卻是握著菜刀的馮寶寶。她歪頭撓了撓額角,眼神裡全是困惑:“怪嘍……昨兒個就想不起來,我肯定見過你。”
蘇荃望著少女,輕輕搖頭。
她長生不老的根由,此刻已在他眼中洞若觀火——
輪迴。
有人在她體內強行鑿出一道微縮輪迴,三魂七魄每隔數十載便重走一遭,舊憶隨之洗盡,不留一絲痕跡。
只要肉身經年錘鍊、不朽不腐,便可永續不滅,壽數再無邊界。
能佈下此等造化的,唯有仙家手段!
她極可能是上古某位真仙遺落在世的血脈。
否則,仙人怎會費盡心機,只為助一個凡人掙脫生死樊籠?
沒錯,她從未修習丹鼎符籙,一身蠻力皆源於體內輪迴所孕之力——純粹、原始、無技無術,僅憑軀殼承納天地偉力。
剝開這股力量,她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。
“你何時下得龍虎山?”蘇荃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龍虎山?”馮寶寶皺眉,一臉茫然,“我啥時候去過龍虎山?”
看來,是離山之後,魂魄已悄然輪轉了一回。
蘇荃不再看她,目光一轉,落進土坑裡少年眼中。
“老天師算盡天下,卻終究漏算了一步……他低估了人心最深處的幽暗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在空曠墳場裡字字迴響:“直至嚥氣那刻,他都未曾料到,張懷義終有一日會反出龍虎山。”
“按他原本盤算,你該生在天師府內,落地便是內門嫡傳,紫氣繞門,金冊題名。”
“你到底是誰?”張楚嵐瞳孔驟縮,臉上最後一絲鎮定徹底崩裂。
這年輕道士……怎會知道他爺爺的名字?
蘇荃卻沒答他,只淡淡續道:“不過這份因果,我倒不願與張維那小子爭搶……師尊說得對,老天師骨子裡,就是隻老狐狸。”
“拿一具冷透的屍身作餌,釣出地府陰神,硬生生讓茅山背上龍虎山的因果債——這份債,押的是你日後拜入龍虎、在末法亂局裡搶下一方氣運的命格……算盤珠子都快崩到天上了。”
月光如霜,潑在荒墳之間。
少年蜷在新掘的土坑裡,臉色發白,瞳孔裡全是錯愕;持菜刀的少女立在歪斜的墓碑前,眉心微蹙,眼神像在翻檢一段模糊舊事。
那道人一襲青灰道袍,面如冠玉,自言自語時聲調輕得像拂過紙面的風,偏又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畫面靜得詭譎,竟有幾分荒誕的詩意。
良久,蘇荃才從記憶深處抽身而出。
他望向土坑裡的少年,忽而一笑:“歷公,百餘年未見,再相逢,竟成青衫少年郎了。”
“按舊約,酆都城該還你了。”
“可眼下鬼城尚有用處,若此刻交還,老天師那盤大棋,怕是剛開局就散了架——於情於理,都不妥。”
“等你哪日登臨龍虎之巔,執掌天師印信,我自當親手奉還。”
話音落地,他再未多看二人一眼,轉身便走,袍角掠過夜風,無聲無息。
“喂!”
張楚嵐猛地扒住坑沿,泥水混著草屑簌簌往下掉,他喘著粗氣吼道:“你到底是誰?!”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見過我爺爺?!”
蘇荃腳步微滯,脊背未轉,只留一道清瘦輪廓在月光下:“茅山掌教,塵淵。”
“按玄門規矩,你該稱一聲‘大真人’。”
“至於你爺爺……初見他時,也正和你一般年紀,眉目未開,卻已鋒芒暗藏。”
“塵淵?大真人?龍虎山?”
張楚嵐踉蹌爬出泥坑,抬腳欲追,可目光掃向遠處山影,那人早已杳然無蹤,彷彿一步踏出,便跨過了百年光陰、千重山嶽。
“塵淵?大真人?龍虎山?”
馮寶寶攥著菜刀柄,指尖無意識蹭著刀背,歪頭喃喃:“這幾個詞……熟得很吶……像在哪聽過,又像被風吹散了,抓不住……”
深山密林,黑衣人狂奔不止,肺葉灼燒,額上汗珠砸進泥土。他頻頻回望,喉結滾動,彷彿身後真有索命陰差踏著樹影緊咬不放。
一口氣奔出數百里,他終於癱靠在一株老松下,胸膛劇烈起伏,氣息亂得像斷線風箏。
“那道士……太瘮人了!”
“不行,得立刻回去報信!異人界何時冒出這號人物?!”
“可他早知我在暗處窺探,卻裝作不見……放我一馬?難道……他跟全性有牽扯?”
“大真人?這稱呼……好像聽哪個活過百歲的老傢伙提過一嘴……”
念頭剛起,他脖頸一涼,不敢再想。
喘勻氣息後,足尖點地,藉著月色縱身躍入林莽。
一百多年,足夠滄海換貌、故園易容。
當年雲遮霧繞的孤村,如今已是燈火通明的縣城——霓虹刺破夜幕,車流如織,少男少女舉著手機穿行街巷,笑聲撞在玻璃幕牆上,又彈向半空。
蘇荃一襲道袍穿行其間,步子卻慢了下來。
他本該熟稔這世界:電光、鐵騎、方寸屏中萬千世界……可當真從民國煙雨裡一路走到今天,才發覺,時間碾過的不是路,而是人骨子裡的節拍。
夜穹之下,無數幽光絲線自樓宇、街角、行人袖口悄然浮起,蜿蜒升騰,直沒蒼茫深處。
蘇荃目光輕掃,不疾不徐,最終落在其中一根泛著微金的細線上。
醫院走廊徹夜通明,腳步聲、推車聲、低語聲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某間病房門口,醫生摘下口罩,口罩邊緣壓著兩道深痕。
“準備後事吧。”他聲音低沉,“我們盡力了。”
“腫瘤已擴散,老爺子一百多歲高齡,手術根本扛不住,現在只能靠藥吊著。”
“吊不了多久,頂多一個月。”
頓了頓,他壓低聲音:“說句不該講的——我行醫二十多年,長壽的老人見得不少,但活過百一十歲的,唯獨您家老爺子一個。”
“若沒這病根,活到一百三四十,絕非虛話……可惜啊。”
門外烏泱泱圍了一圈人,男男女女,全是老爺子的血脈後人——最年輕的也年過花甲,最老的已逾百歲。別家講究四世同堂,他們家倒好,整整六代人擠在一張族譜上!
醫生撂下幾句寬慰的話,轉身就走。
一眾晚輩在走廊裡嘀咕半天,最後推舉出幾個膽大的,屏住氣推開病房門,打算進去勸老爺子放寬心、別硬撐。
門一開,所有人全僵在了門口。
病床前,不知何時立著個穿青灰道袍的年輕人,背影挺拔如松,衣角微揚,彷彿剛從山霧裡踏步而來。
“哎?你是誰?怎麼進來的?!”
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當場跳腳,六十多歲的年紀,嗓門卻震得窗玻璃嗡嗡響——他是老爺子的重孫子。
誰也沒料到,那個連呼吸都靠機器拽著的老太爺,竟猛地抬手扯下氧氣面罩,朝著門口厲聲喝道:“都……滾出去!”
那聲音雖啞,卻沉得壓得住場子,不似垂危之人,倒像一把久未出鞘、卻依舊寒光凜凜的舊刀。
見眾人還傻站著不動,老爺子眉頭一擰,額角青筋微跳,臉上騰地燒起一團火氣:“耳朵聾了?給我——統統出去!”
“在外頭候著!一個都不準踏進來!”
他積威猶在,說話仍帶著當年掌舵整個家族的分量。
門外那些人縱然看不清蘇荃正臉,只瞧見那道袍背影,也都狐疑地盯了幾眼,終究沒人敢吭聲,默默退開,輕輕合上了門。
門一關嚴實,老爺子才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床邊那人身上,聲音微顫:“我……我認得您!”
“一百多年前,您就是來找河伯的那個道士……那天的事,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——您和河伯並排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的藤椅上,他親手剖開一隻西瓜,遞給您一瓣,紅瓤黑籽,汁水滴在竹蓆上。”
“當年那場災劫之後,整座村子只剩您和河伯活下來了吧?”蘇荃輕聲問。
“嗯。”
老人點點頭,眼神飄遠:“那時我才八歲,跟著爹上山採藥。回村時天剛擦黑,就看見您坐在那兒,穿著這身道袍,笑吟吟地吃瓜……河伯把瓜籽吐進手心,還逗我數數。”
河伯,正是大洋彼岸四位地仙妖魔之一。
蛤蟆精與猿猴精早被蘇荃鎮壓在酆都城底,百年光陰熬盡,血肉神魂盡數化作陰氣,滋養著整座鬼城;敖禮則按他吩咐隱入市井,至今未尋;唯獨河伯,被他放了一馬,獨自歸隱山林。
“一百多年啦……您真是神仙啊……”
老人望著蘇荃,眼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有重逢的熱乎勁兒,有歲月碾過的唏噓,還有一點點不敢信的恍惚。
當年初見,他還是個攥著父親手指、怕走夜路的小豆丁;
而眼前這人,二十出頭,眉目清朗,跟村裡德高望重的老族長談笑自若,吃瓜喝茶,氣定神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