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地方,有的盤踞數百年,有的蟄伏上千年,尋常修士進去,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
他一一清剿,不留餘孽。
須知陰煞之氣,乃天地自生之毒,縱使靈氣枯竭,它也不會隨之消散,反而愈發猖獗。
若任其滋長,遲早釀成屍山血海、萬民哀嚎。
順道,他也走了一遍各大仙門,與當世掌教推心置腹,談妥不少隱秘舊約。
心裡也漸漸有了譜。
倒向無根生那邊的,多是各派高層,卻無一人是掌教之尊,全是私下勾連,各自為政。
只要自身修為足夠懾服四方,這些人翻不起大浪,更掀不動宗門根基。
至於提前掐住他們的命門,斬草除根……蘇荃不是沒試過。
可一推演,天機便如霧鎖重山,混沌難辨。
以他如今的道行,能徹底遮蔽推算的,要麼是與他旗鼓相當的對手,要麼便是持有稀世奇寶。
末法之世,舉目四望,哪還有第二個蘇荃?答案,自然落在後者身上。
這般奇珍,縱使在仙門重地也屬鳳毛麟角,豈是尋常散修能染指之物?
由此不難推斷——無根生身後,必有仙界巨擘暗中執棋;他本人,不過一粒被推至臺前的活子罷了。
蘇荃見天機混沌、推演無果,便乾脆收手,不再費神。
運籌帷幄?他向來不以為意。說到底,兩世加起來也不過四十出頭,閱歷尚淺;下山這幾年,更是極少與活人打交道,整日周旋於魑魅魍魎之間。
何況他骨子裡就厭煩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:眼下只差一線,便可叩開煉虛合道的大真人門檻。
一旦登臨此境,任你千般詭謀、萬重佈局,在絕對實力面前,統統如紙糊樓臺,一觸即潰。
與各大仙門掌教議定諸事之後,蘇荃便啟程返山。
但凡能剿滅的陰煞之地,他已盡數蕩平;至於天下妖魔……終究無法斬盡殺絕。
亂世之中,朝夕間便有無數生靈暴斃,自然催生出源源不斷的遊魂、厲魄、陰煞絕域。
只是這些新誕邪祟根基淺薄,尚不足以撼動大局,自有炁道修士與外道高人出手鎮壓。
日升月沉,倏忽數月。
蘇荃盤坐於溪畔青石之上,火堆噼啪作響,一條肥魚正滋滋冒油;地上擺著兩壇清冽佳釀,酒香微醺,似在靜候故人。
不多時,遠處夜色驟然凝滯,如墨汁滴入清水,緩緩翻湧成濃稠黑霧。
霧氣深處,一位身著玄色官袍的老者緩步而出——白髮如雪,長鬚垂胸,眉宇間既有道骨仙風,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顏師叔。”蘇荃側首一笑。
來者正是地府渡魂司主,顏道勤!
像他這等位高權重的地府大員,輕易絕不會踏足陽世。
顏道勤挨著蘇荃坐下,深深吸了一口氣,眼中泛起久違的溫熱:“幾十年了……”
“這是我闊別陽世數十載後,頭一回重新嚐到人間的風。”
草木清香混著溼潤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,老人不由閉目,唇角微揚,神情舒展如歸。
此後良久,兩人皆未開口。
蘇荃抬手一揮,青石上瞬時浮現朱漆桌椅,滿席珍饈琳琅,玉壺瓊漿瀲灩。
推杯換盞,笑語喧譁,不知不覺,夜已將盡。
案上狼藉一片,顏道勤胸前雪髯浸透酒液,在晨風裡輕輕搖曳,酒香醇厚悠長。
“此去一別,不知何年再逢。”
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瓷盞,聲音低緩:“紫霄真人攜內門諸位師兄弟及後輩飛昇而去,我因地府事務羈絆,未能親往送行。”
“心意到了,師尊自會明白。”蘇荃輕聲應道。
地府上下數百年堅守,終得迴響。
數日前,陰天子聯同玉帝與眾天帝共議末法大勢,其中一項要務,便是為地府尋一條存續之路。
陰天子隔越虛空,將天子印擲入幽冥——此印一落,地府便可徹底封禁舊界,另闢一方獨立小境棲身;眾陰神亦可藉此避過末法侵蝕,安然蟄伏。
自此,陰陽永隔,再無往來。
唯有人間魂魄離體剎那,便會受黃泉牽引,自發脫離塵世,匯入那方隱秘空間,在忘川畔靜靜沉澱。
待千載過後,靈氣重湧,諸神歸位,地府再啟,黃泉之下積攢的萬千魂靈,便將循序投胎,三界復歸輪轉,六道重立綱常。
顏道勤此來,正是專程辭行。
兩人對飲長談,不覺東方既白。
他飲盡玉壺最後一滴瓊漿,放下酒盞,望著蘇荃莞爾:“按理該稱你一聲‘掌教’,可今夜月下對坐,還是喚你‘小荃’更貼切些。”
“當年山野偶拾的襁褓嬰兒,竟真坐上了茅山掌教之位。”
“盼著千百年後重逢那日,我能喚你一聲——天帝!”
“必不負師叔所期。”蘇荃含笑而答,目光灼灼,字字篤定。
“後會有期。”顏道勤起身,端端正正打了個稽首,轉身步入湖心。
水波不興,身影漸淡,終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於粼粼晨光之中。
“師叔珍重。”蘇荃長揖及地,久久未起。
此時天光初綻,一輪赤金烈日躍出雲海,萬道金芒如利劍劈開殘夜,將天地間最後一絲幽暗盡數焚盡。
蘇荃立於山脊遠望,目光似能穿透千峰萬壑,直抵那浩渺無垠的碧海之濱。
“你們……也該歸來了吧?”
“正好,在我閉關之前,把這世上最後幾根毒刺連根拔起,為後來的普通人,留一片喘息之地。”
轉眼又是數月光陰流轉,暑氣蒸騰,蟬聲如沸,盛夏已至。
地府封門,仙門閉山,真人遠遁;而蘇荃一路踏遍陰瘴絕域,一座座邪窟鬼巢被他親手鏟平。如今這方人間,確乎清朗了許多。
當然,這僅限於玄界之內。
畢竟戰鼓未歇,刀兵不休。對尋常百姓而言,那些藏於幽冥深處的厲鬼妖祟,終究隔著一層生死,真正壓在他們胸口、啃噬骨肉的,是燒殺搶掠的亂軍,是流離失所的饑荒,是朝不保夕的活命之難。
再者,仙門一撤,中原大地頓時如春水破冰——各色教門紛紛冒頭,勢頭比野火燎原還急。
它們不再像舊時玄門那樣,由師父親自下山挑人、擇徒授道;而是直接扎進市井街巷,敲鑼打鼓,貼榜招徒,高喊著“得道即長生”“入教可免災”。
可惜十成裡九成半,全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江湖騙子。混跡其中,只圖騙錢斂財,哄得愚夫愚婦跪拜磕頭。
蘇荃沿途已撞見好幾撥人,打著茅山旗號收徒傳法,嘴上唸的是《清靜經》,手裡攥的是沉甸甸的銅錢袋。
這些人不過凡胎俗骨,尚未釀成大禍,蘇荃遇見了,也不多費手腳——只取走他們詐來的所有銀錢,盡數散給沿路乞兒、孤老與逃難的流民,便拂袖而去。
他緩步徐行,忽見前方煙柳掩映處,一座縣城輪廓漸次清晰。
中原幅員遼闊,城池星羅棋佈,縱使戰火最烈之時,亦有不少縣鎮僥倖未遭兵燹,依舊車馬喧闐,酒旗招展。
蘇荃牽白馬入城,一眼望去,滿街男女皆束金帶於額前,簷角門楣懸滿鎏金紙燈,紅綢飄蕩,鼓樂喧天,處處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。
“妖氣濃得發腥。”他眉鋒微蹙。
抬眼間,只見灰紫妖氛自四面八方蒸騰而起,盤旋升空,竟將整片天幕染作暗金之色——那金裡卻泛著血絲般的赤暈,沉沉壓向人間。
這般妖氛,必有千年大妖盤踞!
而中原本土,早已無此等兇物存世。若真有,數月前他橫掃天下邪煞時,斷不可能漏過。
如此推來,唯有一解——大洋彼岸的舊妖,回來了!
此前他設下的那處鬼市,不過圈住些無根無靠的小妖小魅;真正的大妖,早隨真人離去而脫枷而出,如今堂而皇之重返中原,哪還用得著借鬼市偷渡?
凡人肉眼矇昧,不識妖形,只要略施幻術、抖兩下符紙、噴一口硃砂水,哪怕披著獸皮、豎著尖耳,也能被捧上神壇,受香火供奉,啖血食祭品。
從前仙門坐鎮九州,門下弟子從不爭香火,丹道修士更是常年隱於山中,可縱是如此,也沒一隻妖敢明目張膽立廟塑像——怕的不是法力,是仙門那柄懸在頭頂、隨時落下的戒律之劍。
如今劍鞘已收,鎖鏈盡斷,這群蟄伏多年的妖魔,終於按捺不住,一個接一個跳將出來,爭先恐後登臺亮相。
“老人家。”
蘇荃伸手攔住一位頭纏黃巾的老漢:“敢問一句,滿城掛金、人人戴帶,這是在迎哪位神仙?”
“小哥是外鄉來的吧?”
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番,目光在他清俊面龐上多停了一瞬,才咧嘴笑道:“今兒可是大日子!”
“吞月大仙壽辰!廟會早開鑼了,趕過去還能領一碗熱騰騰的香火飯,運氣好,說不準還能得大祭司親賜的平安符呢!”
話音未落,老頭便急匆匆朝縣城中心奔去,步子邁得飛快,生怕去晚一步,福氣就被別人搶光了。
“吞月大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