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九叔正赤著胳膊在院中練拳,一套八極打得虎虎生風。
等他收勢擦汗,蘇荃才緩步上前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:“師尊……要走了。”
九叔抹汗的手,霎時停在額角。
“林師兄……可願隨我同去,為長老們敬一杯餞行酒?”
他沉默良久,終究緩緩搖頭:“不必了。”
“掌教替我帶上一句‘保重’,足矣。”
蘇荃望著他鬢邊霜色,沒再勸,只頷首一笑:“好。”
茅山內門,九霄萬福宮。
幾十位身著玄色道袍的老者端坐於雲臺之上,個個鬚髮如雪、氣韻沉凝,正是茅山一脈的諸位宿老;另有十餘名三四十歲的中年修士靜立一旁,皆是眼下僅存的丹道傳人。
說來令人扼腕,丹道這門古法,如今竟已凋零至此——傳人之數,尚不及長老一半。
三位德高望重的大真人亦換上金絲雲紋的禮袍,立於前排。紫霄則一襲深紫道衣,腰懸青玉長劍,手執白翎拂塵,孑然立於大殿門楣之下,身影如松如嶽。
“師尊。”剛踏進山門的蘇荃快步上前,躬身稽首。
紫霄頷首,目光在她挺直如刃的脊樑上停駐片刻,良久才緩緩開口:“為師,今日便要啟程。”
“自此往後數百載,紅塵浩蕩,再無人為你遮風擋雨,亦無前輩為你撥霧指路。你……可曾膽寒?”
“弟子心似寒潭映月,堅不可摧,何懼之有!”蘇荃聲如金石相擊。
紫霄眼中掠過一絲讚許,不再多言,側身讓開一步:“去吧,同諸位長老、同門作別。”
天仙之境,萬載難出一人。
此刻殿中百餘人,九成九終將埋骨青山,化為塵土。這一揖一別,極可能便是陰陽永隔。
蘇荃未曾遲疑,一一執禮辭行,最後與三位大真人互行拱手禮,轉身離去。
茅山八珍,紫霄一件未留;那柄曾斬過邪祟、鎮過龍脈的真君法劍,也被他負於身後,隨身帶往雲外。
不是不願留,而是留不住。
八珍雖妙,終究脫不了法器之限。待天地徹底枯寂、靈氣盡絕,這些寶物,不過是一堆黯淡鏽蝕的廢鐵罷了。
日影悄然西移,轉眼已近正午。
當驕陽升至天穹正中,紫霄忽然輕聲道:“時辰已至,雲虛師尊已在天門候我。”
蘇荃抬眼望日,雙目洞開法瞳,果然見烈日深處,一道巍然身影靜靜佇立,彷彿自亙古便在那裡。
“恭送師尊!”她深深俯首,額觸手背,行最重弟子禮。
殿內眾人亦齊齊躬身:“拜別掌教!”
紫霄微微點頭,拂塵輕揚——剎那間,整座茅山為之震顫!
轟隆——!
數息之間,山體猛然拔地而起,連同環山奔湧的碧波大湖、湖中游鱗飛鳥、水底蟄蟲遊蝦,盡數騰空而起!
青山懸於內門上空,稍作盤桓。
旋即破空而上,越飛越遠,終成一點墨痕,消沒於無邊青冥。
蘇荃獨自立於空曠寂靜的內門之中,仰首凝望蒼茫天幕,緩緩抬起雙臂,行了個莊重肅穆的稽首禮。
這般景象,並非茅山獨有,而是遍現於天下各大仙宗。
掌教真人攜內門精銳飛昇而去,唯餘修習外道、炁道的弟子滯留人間。
自此日起,世間丹道傳承,唯蘇荃、任婷婷、胡柒月三人尚存。
大洋彼岸那些異類妖魔不計其內——它們所煉,本就非丹非道,所謂境界劃分,不過是人族為辨其兇威強弱,勉強套用的名目罷了。
真傳大殿仍矗立原地。
蘇荃推門入內,見二人仍在閉關凝神,便指尖連點,又添數重隱晦禁制,隨即悄然退出。
內門所有法陣、護山神只、鎮山符籙,悉數隨紫霄一同離山。
蘇荃離開內門前,對著那幽邃的界域通道,一口氣佈下數百道封印,整整七日,寸步未離。
自今日始,茅山內門,永封!
天下仙門,再無內外之分。
“你們……也該歸來了吧?”
蘇荃驀然轉身,目光似能劈開萬里雲濤,直抵大洋彼岸。
眸中寒光凜冽,如霜刃出鞘:“若願卸甲歸林,安度餘年,我茅山,仍奉諸位為客。”
“但若有宵小妄動貪念、挾勢逞兇——當年廣離大真人未竟之事,今日,我替他清!”
大洋彼岸。
一座雕樑畫棟的庭院裡,一位身著赤緞唐裝、手拄蟠龍柺杖的老人驟然睜眼,滔天煞氣沖天而起,如黑雲壓城。
院中雀鳥撲稜墜地,池魚翻肚浮水,連牆角蟻群、簷下蛛網,俱僵伏不動,簌簌戰慄。
四鄰妖氛紛紛驚起,齊齊望向那座庭院,神色駭然。
“等了整整六百年……這一天,終於到了!”
老人鬆開柺杖,緩緩起身,背後似有萬丈蛟影騰空而起,無聲怒嘯,裂開半片蒼穹。
“老爺!”一名穿著灰布短打的中年僕從跌跌撞撞闖進院門,撲通一聲雙膝砸在青磚地上,塵灰濺起。
“去辦吧。”老人眼皮都沒顫一下,目光死死咬住天心那輪灼目驕陽,“末法已臨,真人們盡數遠遁,這人間,再無一座山門配稱‘仙’字!”
“咱們……終於能回去了!”
“待到那時,我們就是仙門!當年被追得翻山越嶺、衣不蔽體的逃亡者,反倒成了這世上最硬的脊樑、最烈的火種!”
此時,百里之外另一處深宅。
“老祖。”一位青衫束髮的青年垂手而立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,“確鑿無疑——所有大真人皆已離塵,凡俗界再不見真炁凌空、飛劍裂雲之象。您……可以啟程歸鄉了。”
他面前端坐的,是位青袍裹身的老者。枯瘦如竹,皮肉盡貼骨相,雪白長鬚蜿蜒垂地,拖過三塊青磚,末端還沾著微溼的苔痕。
老人緩緩掀開一線眼簾,喉間滾出一聲悠長嘆息:“我熬得太久,太久……”
“如今心頭唯一掛念,只剩故園那一捧黃土。”
“你傳話下去:他們四人若想爭、想鬥、想搶那點殘局餘勢,我不攔;但族中上下,一個都不準伸手,不準插腳,不準動半分念頭。”
“我壽數將盡,只求埋骨桑梓,不願做異鄉孤魂,更不願葬在別人修的墳圈子裡。”
“是。”青年躬身應下,眼底卻倏然掠過一道銳利寒光,似刀出鞘未響。
同一時刻,秦嶺深處。
三清神像靜立石壇之上,香爐冷寂。壇下整整齊齊立著三十六道身影,皆著素色寬袍,袖口繡暗紋雲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