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輕嘆一聲:“罷了,無論因由如何,末法將臨,這等沉睡千載的舊日兵煞,終究不能留於人間。”
“況且……大秦早成灰燼,爾等誓守的山河,早已換了天地。歸塵吧,入土吧!”
他緩步踱至地宮入口,回望幽暗深處列陣肅立的泥俑,唇間輕輕一吐。
真炁奔湧,循仙脈流轉,引動五行本源,凝為先天真火。
那火呈純金之色,隨他一口氣噴薄而出,瞬息間漫溢全宮,烈焰滔天,填滿每一寸陰晦角落!
泥胎應聲而潰,剝落之下,露出內裡青銅重鎧——鎧甲之上,密佈玄奧符紋,似活物般微微脈動;甲冑縫隙間,一點幽綠鬼火正欲騰起,卻在金焰灼燒下,屢屢明滅、終難燃熾。
這些沉睡了兩千餘載的秦軍悍魂,終究未能真正睜眼。
只在焚天烈焰中,寸寸崩解,化作飛灰。
金焰翻湧之際,忽有綠芒躍動。
須臾之間,綠光聚形,凝為數百鐵甲銳士——玄甲覆體,戈矛森然,殺氣未散,威儀猶存。
為首者,正是方才案前端坐的那位將領。
他朝蘇荃頷首致意,隨即轉身,率眾踏步入暗——身影漸隱,竟似沒入地脈深處。
此去地府,極可能被兵馬司收編,轉為鎮守幽冥的陰兵陰將。
畢竟,縱使秦始皇逆天而行,惹得天庭震怒、陰司側目,可他麾下這支百戰不殆、死而不潰的虎狼之師,仍是三界難尋的硬骨頭。
至於那些泥俑?
他們枯守此地已逾千年,空等一道早已失效的王命。
蘇荃這一把火,燒的不是忠骨,而是枷鎖——對它們而言,恰是徹徹底底的解脫。
所以那將領臨行前那一頷首,並非屈從,而是謝恩。
金焰不止焚盡泥身,更將整座地宮連同積鬱千年的陰煞之氣,一併煉得乾乾淨淨。
約莫數十息後,蘇荃張口一吸,漫天烈焰倏然收斂,凝作豆大一點金火,滑入喉中。
至此,墳塋盡平,殭屍無蹤,遊魂絕跡,陰氣蕩然無存。
唯餘幾縷微寒,待到破曉時分,朝陽初升,便自然消盡。
蘇荃佇立空曠地窟之中,望著四壁寂然,悄然一嘆——嘆一個橫壓六合的王朝,終歸埋進史冊塵煙。隨後拂袖轉身,飄然離去。
村中。
聽聞禍患已除,眾修士心頭大石落地,立刻分頭奔走,挨家挨戶告知村民,可安心歸屋安歇。
有幾位修士本就事急,稍作收拾,當晚便辭別啟程。
蘇荃向九叔及眾人拱手作別,隨即登上一輛白紙紮就的馬車,凌空而起。
車廂之內,錦帷垂落,香爐輕嫋,檀煙繚繞,渾然不見半點紙糊痕跡,恍若真車實駕。
拉車的兩匹白馬四蹄虛踏,踏著無形清風,在墨色夜穹上徐徐而行。
文海頭一回撞上這等場面,心口發緊,手腳卻不由自主地發癢——怕是真怕,可眼珠子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,骨碌碌四處打轉。
“崑崙飛昇了。”蘇荃忽然開口,聲音平得像湖面落了一片葉,“幾位大真人率全宗上下,連山帶殿,拔地而起,直入雲霄。”
“崑崙仙境已封,如今只剩下一脈蒼茫山勢,空蕩蕩橫在天地之間。”
九叔聞言,眉梢一跳,整個人僵住了。
半晌,他才緩緩籲出一口氣,喉結滾動兩下:“這麼說……掌教,不,紫霄大真人那邊……也快啟程了?”
他本是外道出身,體內無一絲真炁,自然察覺不到崑崙氣機的驟變。直到蘇荃點破,才恍然:前幾日那場天光異動、山風倒卷,原來竟是整座仙門悄然離塵。
“早則三五日,遲則六十餘天。”
蘇荃凝視著他,靜默片刻,終是低聲道:“師尊亦將攜內門弟子,舉派登天。”
“外道不在名錄之內。此去只帶丹道同修——畢竟唯有丹火同源、性命共煉,方能齊步踏破虛空。”
九叔卻未露半分怨懟,反倒朗聲一笑,擺擺手:“掌教,真不必同我細說。”
“當年挑著包袱下山那日,我就把後路想明白了。”
“衣缽有人承了,文才秋生那倆愣頭青也長成了,雖沒練出幾分道行,但筋骨結實,扛得起扁擔,養得活自己。任家鎮這方水土,我踩了三十多年,連狗叫雞鳴都聽得出哪家哪戶。”
“就算真許外道同行,到了天庭,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差——照樣吃五穀,照常生老病死,壽數一分不增,半點不添。”
“我又何苦折騰?不如守著這間義莊,將來埋在哪棵老槐樹下,清明時節,還能有人蹲在墳頭燒幾張紙,嘮兩句閒話。”
外道里頭,像九叔這樣的漢子不少:不求長生不死,卻活得通透自在。生死二字,在他們眼裡,不過是四季輪轉,來去皆坦然。
紙馬撕開夜色,奔得比鷹還急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它已馱著三人掠過千峰萬壑,穩穩落在義莊院中。
蘇荃袖角一揚,那匹神駿便倏然縮作一張素白符紙,被他輕輕摺好,揣進袖袋裡。
文海看得眼睛發直,喉結上下滑動——他懂丹道與外道之別,更清楚自己窮盡一生,也難煉出這般信手拈來的手段。
當夜蘇荃並未離去,而是與千鶴、九叔枯坐燈下,細細推演至後半夜。
內門封山,不是關門閉戶的小事,而是整個宗門的命脈斷續之機。
翌日天光微亮,千鶴道長已整束停當,腰間懸著蘇荃所贈的符篆法玉,翻身躍上紙馬,絕塵而去。
那紙馬經蘇荃真炁點化,隨時可收可放,不飲不食,不疲不倦,踏水如履平地,踩枝似走長廊,比活馬利索十倍。
此後數日,蘇荃便安頓在任家鎮,日子過得清簡。
鬼市裡確有幾隻妖影晃盪,不過都是些探風踩點的蝦兵蟹將,縮在暗巷深處不敢露頭,蘇荃懶得搭理。
至於大洋彼岸那群老東西?當年被廣離大真人一道劍光劈得魂飛魄散,如今中原只要還站著一位大真人,它們連海風都不敢往這邊多吹一口。
一晃,月餘便悄無聲息溜走了。
晨光初染簷角,蘇荃立於庭院中央吐納調息,忽有一縷清音鑽入耳際:“該歸了。”
“師尊?”他睜眼,立即辨出那是紫霞真人的聲音。
“我等即日啟程,你身為掌教,須返山為諸位長老送行。”
話音落下,蘇荃指尖微滯,呼吸一沉。
竟已到這一日了麼?
他閉目片刻,再睜眼時,神色已定:“弟子明白。”
可他並未轉身出鎮、直赴茅山,而是徑直走向義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