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霧越來越厚,許多人肩頭、額角的火光已如風中殘燭,明滅不定。就連九叔的神思,也漸漸發沉、發鈍,像蒙了一層溼絮。
他望著前方翻湧不息的墨色霧海,忽然咧嘴一笑,苦澀至極。
幾十年斬妖驅邪、扶正祛邪,最後竟栽在一群古戰場上的老鬼手裡——客死他鄉,屍骨無人收殮,畢生所學,也再無人承續。
就在他即將被絕望吞沒的剎那,一道微光竟刺破濃墨般的黑暗,直直劈向他的眼底。
幻覺?
不……絕非幻覺!
九叔猛地一震,如遭雷擊,倏然回神;其餘同道也齊刷刷扭頭,目光釘死在同一個方位。
彷彿一輪烈日,猝然在永夜中央炸開!
金芒如潮,奔湧傾瀉,陰煞頃刻潰散,連那隊嘶吼奔襲的陰兵,也在光流中簌簌崩解,宛若雪遇驕陽,轉瞬蒸發。
一聲清越激越的誦咒聲撕裂長空,字字如鍾,震得人魂魄發顫,渾噩之靈盡皆驚醒:
“上呼玉女,收攝不祥。登山石裂,佩戴印章。頭戴華蓋,足躡魁罡,左扶六甲,右衛六丁……”
太上老君殺鬼神咒——道門最廣傳的鎮邪真言。
尋常道士念來,頂多驅散遊魂野魄;可此刻,這咒音裹挾著焚盡萬邪的威勢,震得百里陰氣倒卷,群鬼哀嚎遁逃!
侵入魂腑的陰寒盡數蒸騰,披甲執戈的陰將陰兵則蜷身慘嚎,在金輝裡寸寸瓦解,鎧甲剝落,形影消散。
滿場迷濛魂魄紛紛睜眼,抬首望去——只見一位青袍青年踏月而來,步履輕健如閒庭信步,袍角翻飛間,竟似踏著風走。
“蘇……掌教!”
九叔喉頭一哽,險些脫口喚出“蘇師弟”,話到嘴邊硬生生咬住,慌忙躬身抱拳,禮數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其餘玄門修士亦僵立當場,怔然失語。
掌教?茅山仙門的掌教?
他們或出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宗,或乾脆是浪跡江湖的孤修,連正統道脈都未曾拜入。
誰曾想,命懸一線之際,竟是仙門執牛耳者親臨相救!
“幸虧你們道行尚淺。”蘇荃目光掃過陰兵盤踞過的焦土,輕輕搖頭,“那些東西,不過是陰煞與殺氣交纏凝成的虛影,形似而神非。”
“真正的秦軍兵魂,至今沉眠未醒——否則,等不到我來,你們早已魂飛魄散,連投胎的路都被斬斷。”
眾人聞言,臉上火辣辣地燒,又忍不住長舒一口氣。
“掌教,眼下當如何處置?”終究是素來親近的九叔先開口,聲音低沉卻懇切,“若僅是一處積煞之地,我們本不該驚擾這些上古戰魂。”
“可戰場邊緣,就是活人村莊。”
“陰氣蝕骨,凡人撐不過三日;死後魂魄更被鎖死,不得輪迴。如今煞氣徹底翻湧,整座村子已成死籠,雞犬難出。”
“交給我。”蘇荃眸中金芒一閃即隱。
話音未落,法眼已啟——地下蟄伏的異動,早已映入他眼底。
他轉身望向眾修士的魂體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:“諸位先歸村中靜候,天光破曉前,此地因果,我自會了斷。”
“都是修道之人,魂歸肉身之法,想必不必我再贅言。”
“謝上仙大恩!”眾魂齊齊俯首,隨即化作點點流光,三兩成群,掠向遠處村落。
十餘息後,見最後一縷魂影消失於村口,蘇荃袖袍微揚。
大地轟然裂開,黑淵自生,幽深如喉——他身形一晃,悄然沒入其中。
地宮森然,四壁皆鑄青銅,冷光幽幽。
壁上浮雕層疊,氣勢磅礴:
擎天巨人腳踏星斗,九首巨蟒攪動雲海,三目六臂的古靈揮戈裂空,獸面獠牙的妖魔被鐵鏈貫穿四肢,囚於鐵籠之中。
而籠外,是無邊無際的肅殺軍陣!
萬千將士單膝跪地,甲冑如墨,長矛如林。高臺之上,一人帝袍加身,冕旒垂珠,面目雖隱於粗獷線條之後,卻自有吞天納地之威。
蘇荃只一眼,便知是誰。
秦始皇,嬴政!
那位鍛出不死秦軍、曾率百萬陰兵叩擊天門的最後一任人皇!
這些浮雕,刻的正是當年秦軍與神、與魔、與天爭命的血戰圖景。
而殿中靜靜列陣的數百陶俑——
眉宇凜冽,甲冑森嚴,靜默如山。
不死秦軍!
蘇荃指尖拂過一尊陶俑肩甲,掌心傳來沉厚搏動——那不是死物的滯澀,而是封存千載、仍躍躍欲試的悍烈戰意。
其力之雄渾,堪比神通境修士;唯獨缺了一樣:
通天徹地的道術。
但這僅是最底層的戍卒,依大秦軍制,五人編為一伍,設伍長;十人成什,置什長;五十人為屯,立屯長……層層統屬,節節升格。
數百萬不滅秦甲,最終執掌兵符的幾位大將軍,道行之深,怕是與天界真仙也只在伯仲之間!
更遑論當朝文武濟濟、術士如雲,再加那人皇至高無上的敕命權柄。
怪不得當年那場洞天崩亂,竟險些撞裂天門——玉帝至今提起此事,仍面色微沉,閉口不談。
可這數百具不死秦俑,已在黃泥中蟄伏千年,始終靜默如石,未曾睜眼。
蘇荃目光掃過殿內,忽在一角停駐——那裡擺著一張烏木案几。
案後端坐一尊形制迥異的泥俑:甲冑更精、冠纓獨殊,腰懸長劍,脊背挺直如松,儼然是這支軍陣的主將。
他垂首作批閱狀,案上擱著一方銅印,另有一道聖旨蜷曲其側,絹帛朽脆,墨跡漫漶,幾近化灰。
始皇駕崩之後,人皇氣運潰散,凡其所留遺物,皆如秋葉離枝,急速凋零。
而腐朽之根,正在於那股消散的人皇之力——蘇荃縱有真炁在身,亦無法逆轉此勢,只能勉力辨認出幾枚殘存的小篆:
“調軍……五千……華庭宮主……討夷神……”
他翻轉銅印,印底赫然鐫著“華庭”二字。
華庭宮主,乃秦始皇第十女,本名嬴樵曼。
從聖旨斷簡殘章推斷,當年應是始皇親下詔令,命華庭宮主率五千銳卒,遠征域外諸神。
大秦視關外盡為蠻荒,凡彼地所奉神只,一概斥為“夷神”。
只是不知何故,這支數百人的兵馬,竟滯留於此,長眠不醒,直至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