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掃過四周——方才還喧囂如沸的鬼群,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,連影子都矮了三分。
他終究沒忍住,嘴角一翹,輕笑出聲:
“噗嗤——”
那笑聲清脆又涼薄,在死寂裡格外扎耳。四下鬼影齊刷刷扭過頭,怒目如刀,直直剜向他。
蘇荃卻半分懼色也無,只將那抹譏誚噙在唇邊,坦蕩迎上每一道瞪視的目光,一個不漏,一一回敬。
二十一
結果反倒是那群烏泱泱的鬼物先慫了,紛紛垂下頭,不敢直視。
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,再沒一個鬼敢吭聲催促——畢竟那幾尊陰兵的大刀還橫在半空,寒光未斂,刃口朝下,隨時能劈下來。
“午時已到!”
一聲斷喝炸開。
蘇荃眉心一擰,仰頭望去,只餘一片濃墨似的夜穹,連顆星子都尋不見。
這聲音來得詭譎,辨不出源頭:忽而似自九霄之上滾落,忽而又像從地底深處翻湧,又像打邢臺上撞回來的迴響,像劊子手喉管裡擠出的悶哼,像陰兵甲冑縫隙間漏出的低語,甚至像身後鬼潮中某張嘴突然吐出的氣音。
話音未落,那尊靜立如石雕的劊子手終於動了。
他一把抽走死囚後背插著的招魂木牌,大步上前,五指鉗住死囚下頜,指尖一沉,狠勁一扯——
嗤啦!
覆在臉上的黑霧應聲撕裂,如朽帛崩斷。
蘇荃瞳孔驟縮。
那張臉,清清楚楚,完完整整,正是他自己!
另一個蘇荃!
此刻,兩個一模一樣的面孔隔空相望,相距千步有餘。
一個跪在刑臺中央,鐐銬加身,是待斬的囚;
一個混在鬼影之間,衣袍未動,是冷眼旁觀的過客。
“五星鎮彩,光照玄冥。千神萬聖,護我真靈。巨天猛獸,制伏五兵。五天魔鬼,亡身滅形。所在之處,萬神奉迎!”
蘇荃再不遲疑。
右手疾掐雷印,左手猛然貫入地脈——霎時間,一股灼燙如熔岩、奔湧似江河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裡炸開,盡數灌入掌心印訣!
道門至剛至烈的殺鬼神咒自他胸腔迸出,聲若洪鐘撞山,震得夜風倒卷、枯葉亂飛!
頭頂夜幕陡然裂開——繁星次第亮起,銀漢傾瀉而下,如一道浩蕩天河,轟然罩向高臺!
此咒借北斗七曜之力,專誅邪祟,光所及處,百鬼齏粉!
可……毫無反應。
沒錯,星輝潑灑如瀑,可刑臺上的劊子手、跪著的死囚、持刀的陰兵,全都恍若未覺,動作分毫不滯,彷彿那毀天滅地的光,不過是拂面微風。
咔嚓——
刀光一閃,人頭落地。
蘇荃膝蓋一軟,當場踉蹌半步!
魂魄被生生剜了一刀!
若非體內仙脈早已貫通,五行輪轉、五氣朝元穩穩托住命門,這一記無形刀鋒,早將他三魂七魄削去其一!
無頭屍身癱倒在刑臺,脖頸斷口血如泉噴,腥紅漫過青磚,淌滿整座高臺,又滴滴答答砸向地面。
剎那間,鬼群炸了鍋。
嘶吼、狂笑、尖嘯混作一團,所有鬼影瘋撲上前,從懷裡、袖中、破包袱裡掏出東西——全是白麵饅頭。
雪白的饅頭往血泊裡一按,沾滿溫熱鮮血,立刻塞進嘴裡,狼吞虎嚥,邊嚼邊搶。
“爹……”一個瘦弱孩子攥著血饅頭,手直髮抖,“這……這是仙人的血啊!那位仙人,不是救過咱們嗎?”
“快吞下去!”他父親腮幫鼓脹,滿嘴猩紅,“吃了它,就能投胎做人!”
“可……仙人失了血,會不會……”孩子指尖捏緊饅頭,聲音發顫。
“少廢話!”父親厲聲吼道,唾沫星子濺上孩子額頭,“想不想轉世?仙人救過咱一回,再舍一回又如何?慢一口,饅頭就被搶光了!多吃一口,下輩子就能投個好胎!”
鬼影翻騰,爭食如沸。
蘇荃卻猛地察覺——每一隻鬼咬下一口,自己丹田裡那股真炁,就淡一分!
他眸光一凜,真炁逆衝而上,右手再度結印。
一咒無功,便換一咒!
可就在指尖將凝未凝之際,所有鬼臉上的黑霧,齊刷刷散了。
蘇荃結印的手僵在半空,眼中掠過驚愕。
這些臉……他全認得!
這些年踏遍山河,他斬過多少妖,也渡過多少魂;救過多少人,也送走過多少亡。
眼前這些搶食血饅頭的嘴臉,正是他親手超度過的亡魂,是他曾伸手拉出苦海的熟人!
龍虎山,那一劫早埋下了根。
蘇荃心頭豁然雪亮——紫霄師尊真正憂懼的,從來不是這一刀。
那一刀斬的,不是他的命,是他的道!
若他袖手旁觀,這群鬼會吸盡他一身修為,讓他在這邪域裡悄無聲息地枯死;
若他出手阻止……便是親手推翻自己走過的路,否定了所有救過的命、渡過的魂、守過的義。
道心一旦崩塌,大道頃刻成灰。
這是他的劫!
眼前分明是絕路,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上,稍有差池便萬劫不復。
動手——天地失序,心神崩裂,當場癲狂;
不動手——坐等魂飛魄散,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!
蘇荃從來不是濫發善心的菩薩,更不會因幾個虛影就生出心障。若換作別處,早年救下的鬼物若敢反噬恩主,他揮劍斬之,眼都不眨一下。
可此地不同。
這些鬼影,並非真正死去的魂靈……它們面孔層層疊疊,而蘇荃一眼認出——那些臉孔的主人,還活在人間!血肉未冷,呼吸尚存!
所以,它們不是亡魂,而是執念的具象,是他過往每一次伸手、每一次回眸、每一次逆天而行所凝成的烙印。
鬼域在逼他承認:你全做錯了。你不該伸手救人!
人間本就是泥沼,人皆披著人皮的厲鬼,一個都不配活,一個都不該留!
道門修行,貴在立心如鐵,擇道即赴,百死不悔。
若此刻他揮刀斬盡這些“過去”,等於親手剜掉自己走過的半條路。
紅塵大道,踩的是煙火街巷,飲的是悲歡冷暖,吞的是七情六慾——其中確有猙獰之惡,也藏有滾燙之善。
鬼域真正要的,是讓他把那點善,連根拔起,燒成灰燼!
說到底,還是火候未到。
若已證真人果位,大道圓滿如日當空,萬般幻象近不得身,何懼這點陰風鬼火?
可蘇荃尚未登臨此境。大道雖已錨定,卻仍似初鑄之刃,鋒芒未淬,尚有缺痕。
這一關,不在力壓千軍,而在心破一念。
鬼影仍在爭搶地上腥血。邢臺高臺之上,那顆斷首正巧滾至邊緣,面朝蘇荃——兩張一模一樣的臉,隔著血霧對望。
死囚嘴角歪斜,掛著瘮人的笑;眼珠翻白,像兩枚凍僵的魚目,盛滿無聲譏誚。
體內真炁如沙漏傾瀉,四肢發沉,耳中嗡鳴。
那些低頭舔舐的鬼影,一隻只昂起頭來,目光黏在蘇荃身上,赤裸裸地寫著垂涎與怨毒。
不能殺。
不是不願,是殺不了。
就像先前那座邢臺,哪怕他掐訣引雷,法術撞上去,也如石沉寒潭,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。
“真錯了嗎?”
“難道……我從前伸的那隻手,本就不該伸出?”
“這人間又髒又暗,真如鬼域無異?凡夫俗子,果然個個該剮,一個都不該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