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指尖微動,一縷真炁便在袖中悄然蓄勢——若他願意,只需輕輕吐納,周遭百步之內,便可片魂不留。
人潮洶湧,狀如廟會,可四下不見攤棚,耳畔亦無叫賣吆喝。他們確實在發聲,卻不是交談,而是低沉單調的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”,如同千百隻毒蠅在顱骨內振翅,聽得人心頭髮緊、眉心發跳。
他們更像是……圍攏在此,屏息靜候某件大事降臨,或某個時辰叩響。
彷彿一場盛大祭典,正靜默待啟!
蘇荃喉頭微緊,一股異樣感悄然爬升,卻難以名狀。他不動聲色,胸中真炁緩緩鼓盪,金光神咒已如薄金箔般貼伏於皮肉之上,只待變故陡生。
約莫半炷香光景過去。
前方忽地炸開一聲嘶喊:“來了!來了!”
來了甚麼?
蘇荃本能一怔,可話音未落,整條長街的鬼影已如沸水翻騰,爭先恐後朝前湧去。
他眉峰微蹙,周身真炁無聲漾開,所過之處,鬼影紛紛如遇無形牆壘,被悄然推至兩尺之外。他步履未停,一路穿行,穩穩立於最前排。
眼前赫然一座高臺!
臺沿繫著粗麻繩索,臺下肅立一列持刀鬼卒,甲冑齊整,模樣倒像兵馬司的陰兵,只是氣息萎靡,比真正陰兵弱了何止百倍。
正因有他們守著,眾鬼才不敢越雷池半步,只能踮腳伸頸,眼巴巴朝臺上張望。
不多時,足音響起。
一隊陰兵押著個身影登臺而來。
那人一身赭衣囚服,頸套重枷,雙手被死死鎖在腦側;雙足拖著鐵鐐,每挪一步,鏈子便磕出沉悶鈍響。
亂髮遮面,形貌狼狽,脊樑卻挺得筆直,凜然不可折。
同樣,他臉上也浮著那層模糊不清的黑霧,掩盡五官輪廓。
蘇荃霎時明白——這哪是戲臺?分明是斷頭臺!
囚犯被強按跪地之後,陰兵依次退下。
隨即,一個赤膊巨漢緩步登臺。他肩寬腰闊,筋肉虯結,額扎一條猩紅綢帶,手提一柄紅柄厚背大刀,穩穩立於死囚身後。
劊子手。
蘇荃眯起雙眼,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恍惚——眼前一切,竟似隔著一層晃動水幕,虛實難辨,荒誕離奇。
彷彿……自己正陷在一場醒不過來的怪夢裡。
所有景象,都泛著紙紮燈籠般的虛假光澤。
“嘿,又砍腦袋咯!”身後傳來一聲嗤笑,“過癮!真過癮!”
蘇荃驀然回頭,只見滿目鬼影皆垂首交耳,唇舌翕動,卻辨不出方才那聲音究竟出自誰口。
“哎,這人……好像……”
“噓!現在可是死囚!你敢說認得他?嫌命太長?”
“管他是誰,反正不是我——有熱鬧瞧,還不值當?”
“刀落下去那會兒,他還能不能覺著疼?”
“疼又如何?挨刀的又不是你。”
喧譁四起,鬼影攢動,無數手指齊刷刷指向刑臺中央那抹囚服身影,語調裡沒有悲憫,只有亢奮的譏誚,和一種近乎飢渴的圍觀快意。
望著躁動翻湧的鬼潮,蘇荃怔了一瞬,喉頭忽地一鬆,差點笑出聲來。
原來……陰司裡的鬼,跟陽世的活人,竟是一般無二。
光陰就在無數鬼影的嗡嗡議論裡,悄無聲息地淌走了。
邢臺之上,劊子手卻遲遲未落刀。
他如石像般釘在原地,跪著的死囚也一聲不吭。反倒是臺下那些擠作一團的看客,耐不住性子了。
“砍是不砍?磨蹭個啥!”
“可不是嘛,半個多時辰了,手抖成篩子啦?”
“哎——”一聲拖長的吆喝刺破嘈雜,滿是戲謔,“地上跪著的那位,說你呢!”
死囚緩緩抬頭,臉上仍裹著濃稠黑霧,可蘇荃分明感到一道遲疑的目光,直直撞了過來。
藏在人群裡的鬼影嗤笑:“命都快沒了,還不露點硬氣?”
“喊兩句啊!比如——‘腦袋掉了碗大疤,二十年後照樣掀風浪’!”
死寂。
他沒開口,肩膀卻微微顫著,像繃緊的弓弦。
幾息之後,他猛地吸一口氣,腰桿一挺,竟從地上彈了起來!
“好!”臺下轟然叫好。
黑霧遮面,看不清表情,但那股驟然炸開的亢奮,卻撲面而來,燙得人耳根發熱。
劊子手鼻腔裡哼出一聲冷響,左手穩穩拄著鬼頭大刀,右手肥厚如砧板,一把扣住死囚肩頭,五指一沉,狠狠往下一壓!
剛支稜起來的身子,頓時被摁回地面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膝蓋砸得邢臺都在震。
“籲——”
噓聲四起,滿是嫌棄——這人太不禁壓,連點折騰都撐不住,實在掃興。
“你能看清邢臺上那張臉?”
蘇荃終於側過臉,問身旁那個剛啐出噓聲的鬼影。
“當然看得清,都貼到眼皮底下了。”那鬼影斜睨他一眼,“嘿,倒是我瞅不清你這張臉。”
“嗯?”蘇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,指尖所觸,一片平滑。
那鬼影卻咧嘴一笑,話裡裹著譏誚:“行了,別裝了,跟你逗個樂罷了。”
“來這兒瞧熱鬧的,哪個不是蒙著臉?生怕臺上那人認出自己來。”
“怕被認出來?”蘇荃眉峰微揚,“他都要掉腦袋了,你們還怵他?”
“你不怕?真不怕,早把臉上的霧氣散乾淨了。”
蘇荃沒應聲。
那鬼影自顧自接了句:“也就這一時半刻。”
“等刀落下,等魂飛魄散,自然沒人再躲著藏著,面罩也該摘了。”
“不摘不行啊——待會兒搶供食,總不能捂著臉啃吧?”
“反正他心善,幫過咱們多少回了,多搭這一回,又算甚麼?”
“你們認識他?”蘇荃問。
“不認識!”那鬼影連連擺手,語氣裡透著忌諱,“這時候誰敢認?誰沾誰倒黴!”
話頭一斷,線索便斷了。
蘇荃眉心微蹙,又追問幾句,對方卻已扭頭扎進人群,扯著嗓子朝邢臺嚷嚷,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。
“起來啊!這就蔫了?”
“對!堂堂一條漢子,骨頭軟成麵條?”
“丟人現眼!男人的臉都被你丟盡了!”
死囚被按倒一次後,再沒動過,臺下那些看客反倒急紅了眼,罵聲越來越尖,眼神也越來越鄙夷,彷彿他連“人”字都不配寫進名冊裡。
有個鬼影率先抄起塊碎骨扔過去。
有人帶頭,其餘的立馬跟風,石頭、斷角、枯枝,劈頭蓋臉砸向邢臺。
倒有不少歪打正著,砸中了底下站崗的陰兵。
幾個陰兵火氣騰地躥上來,“唰”地拔出腰間長刀。
領頭的一個厲喝:“肅——靜——!”
全場霎時啞火。
再沒人敢扔東西,連呼吸都屏住了,眾鬼縮著脖子擠作一團,鵪鶉似的,連眼珠都不敢亂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