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低語,眉峰擰成死結,眼皮緩緩合攏,彷彿連睜眼的力氣都被抽乾。
邢臺上,無頭屍身湧出的血越淌越多,地面漸漸浮起一層暗紅油光。鬼影吸得越飽,氣息越盛,周身黑氣翻湧,竟在背後凝出丈許高的猙獰虛影——那是鬼王才有的威壓!
而蘇荃的氣息卻一寸寸塌陷,地仙之境搖搖欲墜,彷彿下一息就要跌入凡胎。
黑暗開始蠕動,像活物般喘息、膨脹。
鬼影終於停口,抹去嘴角血漬,直起身來,齊刷刷盯住蘇荃,瞳孔深處燃著飢渴的幽火。
它們圍成一圈,圈子越收越緊,腳尖幾乎要碾上他的鞋尖。
就在這一刻,一直閉目垂首的蘇荃,倏然睜眼。
所有鬼影齊齊一頓,如同被無形絲線勒住脖頸。
“該不該救?”
他忽然笑了,笑意清亮,毫無滯礙,像是撥開十年濃霧。
他環視四周鬼影,聲音輕卻穩:“該不該救?問錯了——該問的是:想不想救!”
“我為何修道?為何選這紅塵路?圖的不過是一身自在,一世逍遙,心之所向,步履所至!”
“他們縱然罪該萬死,又如何?哪怕手上沾滿萬人血,又怎樣?”
“與我何干?”
“我想救,便是魔頭跪在血泊裡,我也肯遞一隻手;我不想救,縱使聖人立於金殿受萬民朝拜,我亦可轉身拂袖,袖底不沾一粒塵!”
“這,才是我的道!”
黑暗正被寸寸撕開,那些鬼影背後濃稠如墨的陰影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縮、乾癟。
蘇荃體內曾枯涸見底的靈力,此刻竟如百川歸海,從萬千鬼魂身上逆湧而回——不過數十息工夫,便已重回巔峰,氣血奔騰如沸,神光盈睫!
而那些鬼魂,則齊刷刷萎頓下去,變回最初那副面如金紙、骨瘦如柴、氣息奄奄的模樣。
只是這一回,它們再無無形屏障護體,赤裸裸地曝在鋒芒之下。
“救過的人?又如何?”
“就算我認錯了善惡,救了餓殍,又如何?”
“心之所向,即為正道;行之所至,不拘黑白——這才是紅塵真意,才是逍遙本相!”
蘇荃低語如風,右手輕揚,指尖微顫,大地深處轟然拔起數道地脈,騰空化龍,鱗爪飛揚,通體灼灼橙光,縱橫於墨色長夜之間。
他仰首,眸光寒如淬冰,冷冷掃過漫山遍野的鬼影,食指緩緩下壓。
昂——!
龍嘯裂空,聲震九霄。
數條地脈所化的真龍怒目張牙,挾萬鈞之勢,直貫鬼潮!
大地狂震,厲鬼甚至來不及嘶鳴,便在沖霄橙焰中焚作飛灰,連殘影都未曾留下。
只因這群陰祟本非實存之物,系統亦未響起半點功德加身的提示音。
鬼陣潰散,可蘇荃手印卻愈發迅疾,翻飛如電。
體內真炁如江河決堤,自指尖奔湧而出,金木水火土五氣交融,返本歸元,於蒼穹之上重演混沌初開之象。
抬眼望去,夜幕如墨,星斗滿天。
但那哪裡是星辰?分明是一柄柄由純陽真炁凝就的長劍!
成千上萬,寒芒刺目,將整片幽夜照得亮如白晝!
蘇荃環顧四周節節退散的暗影,嗓音沉靜:“鬼域?”
“那我便一劍劈開你,倒要看看,你皮囊底下,裹著甚麼髒東西!”
雙手結出最後一印,蒼穹萬劍齊鳴,嗡嗡震顫,劍尖齊齊朝下,蓄勢待發。
倏然——
唰——!
千劍破空,聲若裂帛,匯成一道撕天巨響!
抬頭只見:劍似星雨,星墜如瀑!
黑幕被寸寸絞碎,轟隆聲浪滾滾遠播,震得百里山嶽簌簌抖落石屑。
長劍落地,地裂千丈,天崩一線,萬劍流光激射縱橫,天地間盡是狂暴劍氣,宛如末日風暴席捲八荒!
而蘇荃懸立半空,劍光繞身如輪,青袍獵獵,黑髮飛揚,恍若謫落凡塵的孤高仙君!
咔嚓——!
終於,在劍風暴肆虐數十息後,這方鬼域再也撐不住,發出清脆如琉璃迸裂的聲響。
空間驟然綻開無數透明裂痕,縫隙之後,隱隱傳來滔天濁浪翻湧之聲。
蘇荃眉峰一蹙,心頭警兆狂跳。
可一切都晚了。
裂痕蔓延快如閃電,兩個呼吸間,整片鬼域已佈滿蛛網般的縫隙——他彷彿立於一面即將炸碎的鏡中世界!
嘭——!
就在他收束萬劍、合而為一,將那條熾烈真龍吞納入腹的剎那,鬼域徹底崩解!
陰寒煞氣如潮撲面,刺骨蝕魂。
眼前豁然鋪展的,是一望無際、奔湧不息的橙色大江!
黃泉忘川!
縱是蘇荃這般心性,此刻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氣,渾身筋肉繃緊如弓,真炁灌滿四肢百骸,蓄勢如滿月之弦。
他竟身陷黃泉之中!
此前那方鬼域,不過是黃泉裡一汪淺淺水窪罷了!
“怎會如此?”
蘇荃怔然望著腳下咆哮奔流的冥河,聲音微沉:“黃泉……龍虎內門,怎會直通黃泉?”
“等等……老天師?”
他腦中電光一閃,一個念頭猛然浮現:“莫非是……”
天師殿。
黑暗已悄然漫入殿內,蘇荃佈下的符文正被一寸寸蠶食、黯淡,幾近熄滅。那具青銅棺槨被挪至最裡側角落,張維背靠棺壁,死死盯著距自己不足兩尺的漆黑邊界,臉上寫滿絕望。
棺旁還立著兩名披甲執戈的神將,可即便神威赫赫,面對這無質無形的黑暗,也徒然揮刃——此前數次猛攻,聲勢震耳欲聾,卻一入黑霧,便如泥牛入海,悄無聲息。
“蘇師兄,怕是……等不到你回來了……”
張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,眼睜睜看著最後一道符文被黑暗碾成齏粉。
“體有金光,覆印吾身!”
這是他墜入永夜前拼盡全力吼出的咒言。剎那間,金芒自他皮肉之下迸射而出——可那光太弱,太薄,在濃稠如墨的黑暗裡,只燃作一簇將熄未熄的金焰,明滅三息,便倏然吞沒。
“這……我竟還活著?”
預料中的劇痛與寂滅並未降臨。
張維怔怔環顧四周,仍是無邊暗域,兩丈開外,連自己的手指都辨不清輪廓。
師尊的棺槨不見了,唯餘蘇荃佈下的兩尊太歲神將,僵立身後,甲冑蒙塵,眼神茫然。
他剛想抬手揉額,忽見遠處裂開一道刺目亮痕!
定睛再看——竟是那具棺槨!懸在半空,棺身符籙盡數潰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道猩紅欲滴的血印!
血印嗡鳴,赤光如柱,轟然貫入天穹!
整副棺材隨之浮起,穩穩停駐於幽暗中央。
張維仰頭,喉結滾動,心口發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