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撂下這話,顧不上張維是否備好了符紙,雙手攥緊符筆,舌尖輕叩齒間,默誦鎮煞真言。胸中真炁如奔湧江河,自掌心汩汩灌入筆桿,直抵毫鋒。
片刻之後,筆尖忽地迸出幽藍微光,似寒星初燃。
他眸光一凝,袖袍微蕩,棺蓋竟憑空騰起,呼嘯著合攏於棺身之上,嚴絲合縫。
隨即他手腕翻飛,符筆如游龍走蛇,在漆黑棺面疾書狂繪。
這副棺槨內裡刻著四象封天古陣,外壁卻打磨得油亮平滑,正宜落墨揮毫。
張維側頭瞥了一眼,臉霎時垮了下來,嘴唇發白,眼神恍惚。
自己師尊——龍虎山上一任天師,與天下大真人並肩論道的至高存在,若真尸解成邪……
整個龍虎山怕是要被玄門戳著脊樑骨笑話百年!
“老天師嚥氣前,可留下過隻言片語?”蘇荃運筆間隙,冷聲發問,想從蛛絲馬跡裡揪出破綻。
眼下危局,實為雙刃懸頂:一是殿外那片吞光噬影的黑暗,二是棺中這位沉睡的老天師。
他修的從來不是煉丹延壽之術,卻活過千載春秋;一生未見出手,卻能與各派掌教坐而論道、平分秋色。
誰也摸不清,他皮囊之下究竟蟄伏著何等驚世之力。
在蘇荃感知裡,那氣息厚重如崑崙壓頂,浩渺似滄海無垠,絕非自己地仙境巔峰所能撼動分毫。
這樣一具軀殼若徹底墮邪……當今天下,唯大真人親至,方有一線鎮壓之機!
更何況,此人是龍虎山前任天師——身份擺在這兒,蘇荃縱使拼儘性命,也斷不能容其橫生異變。
既為保命,更為護住道門千年清譽!
所幸邪氣尚在初萌,蘇荃執龍虎山代代相傳的鎮魂符筆,再以地仙境巔峰真炁全力催動,所繪鎮封神符終歸壓住了勢頭。
棺內翻湧的陰煞之氣漸漸滯澀、萎頓,最終沉入昏眠;神符餘韻更引動棺內四象封天陣微微震顫——雖未全啟,卻已隱隱透出幾分凜然威勢。
內外兩陣,一隱一顯,彼此呼應,總算將老天師的屍身牢牢鎖住。
最後一筆收鋒,棺中重歸寧謐,溫潤安和的氣息悄然漫開。蘇荃繃緊的肩頭終於鬆懈,長長吁出一口濁氣。
張維抹了把額上冷汗,踉蹌上前:“蘇師兄……我師父的屍身,這回穩住了吧?”
“權宜之計罷了。”蘇荃收筆,語氣沉靜,“勉強壓著,撐不了多久。”
張維臉色又是一白:“沒找到屍變根由,邪氣就斬不斷。以我如今修為,這些神符頂多扛七日。”
“而且一旦失效,重畫也無用——此符認主,僅此一次。”
“啊?那……那可如何是好?”張維聲音發顫。
“別慌。”蘇荃斜睨他一眼,“我們只需守足七日。”
“七日後,各大仙門的大真人盡數登臨龍虎山弔唁老天師。屆時請其中一位出手,小事一樁。”
張維神情一鬆,眉頭舒展。
對啊!師尊仙逝,位同北斗,必有群真親至。自己身為現任天師,開口相求,哪位真人會袖手旁觀?
方才實是嚇懵了,連這最該想到的事都忘了。
又靜候半晌,確認棺中氣息平穩如初,蘇荃才緩緩移開視線,抬眼望向殿門。
黑暗,已迫至咫尺!
殿門口那些硃砂符文,竟在短短片刻之內被蝕得斑駁黯淡,整扇大門已然沉入墨色,黑氣正一寸寸漫入殿中。
雖只侵入尺許,可那分明是在啃噬符籙——蘇荃親手繪就的符文,在它面前竟如薄冰遇火!
“我不是讓你死盯著門麼?”蘇荃眉峰驟聚,聲音冷硬,“黑氣入殿,為何不報?”
繪符需心神合一,分不得半點神,他方才確是目不旁顧。
“我……”張維喉頭滾動,囁嚅難言,“先前幾次黑氣逼近,你筆下符光一亮,它就退了……我以為這次也……”
話音越說越低,他垂下頭,手指無意識絞緊衣角,不敢迎上蘇荃的目光。
蘇荃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麼個毛躁冒失的少年,真能蛻變成那位鶴髮如雪、執掌天師道統的威嚴老者,憑一己之力鎮壓萬古乾坤?
“退到棺槨後頭,護緊自己!”蘇荃轉身朝殿門那片濃墨般的黑暗走去,“這回可別走神——棺槨稍有異動,立刻喊我!”
“明白!”張維一個箭步扎進大殿深處,死死盯住那具黑沉沉的棺木,連眨眼都怕漏掉半分動靜。
“蝕得……太狠了……這究竟是甚麼邪祟?”
蘇荃停在明暗交界處,眉峰微蹙,遲疑一瞬,緩緩伸出食指,指尖輕輕探入黑暗邊緣。
一股沁骨寒意順著指腹爬上來——於他而言只是微涼,可換作尋常修士,早已凍得經脈僵裂、靈臺結霜!
若是個凡人踏進去……魂魄當場凍結、崩解、碎成齏粉,轉眼便被黑暗吞盡,再不留一絲痕跡。
門口那些符文正被悄然蠶食,黑暗彷彿摸透了符籙的脈絡,侵蝕愈發肆無忌憚。如今肉眼可見——黑潮如活物般蠕動,一寸寸向殿內漫溢。
照這勢頭,頂多三十息,整座大殿都將淪陷!
而隨著黑潮逼近,棺蓋上蘇荃親手所繪的鎮屍神符,竟灼灼發亮,光焰滾燙!
這說明棺中老天師的遺骸正在異變——唯有屍氣衝撞封印,才會激得神符自發燃燒,全力鎮壓!
“蘇師兄?!”張維嗓音發緊。
這一刻,他恨透了自己的孱弱。
苦修十餘載,又受過天師度,承襲了師尊幾分真傳,可在這等天地傾覆之局裡,卻連遞把刀都做不到,自保都懸在一線!
蘇荃凝視著翻湧的黑暗,面色忽明忽暗。
有些劫數,越是畏死,死得越早。
這些鎮封符文已灌注他本命真炁,短時間內,絕難再畫出更凌厲的符咒。
可黑暗不等人。
他也不敢斷言——若任由黑潮吞沒整座大殿,究竟會掀起何等災厄。但老天師的遺體,必將在頃刻間暴起屍變!
屆時內外夾擊,兩人怕是連全屍都難留。
眼下唯有一條生路,也是唯一的機會:
主動殺入黑暗,直搗黃龍,揪出那禍根,斬草除根!
張維其實也想到了。可憑他這點道行,闖進去就是送命。
至於開口請蘇荃去……讓旁人為自己涉險?
他張不開這個口。
“我給你的護身符和法玉,都帶好了?”蘇荃沒回頭,聲音沉穩如鐵。
“都在。”張維喉頭一緊,嘴唇翕動幾下,終究只低聲道:“也許……還有別的路子。”
“哪還有甚麼路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