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毫未歇,順勢往殿內延伸,似要將整座宮室盡數封入陣圖。
果真有效!門上符文金芒躍動,如一道銅牆鐵壁,硬生生把門外黑霧死死釘在門檻之外,寸步難侵。
張維站在一旁,幹看著蘇荃獨力奔忙,臉上訕訕的,心裡卻清楚得很——自己這點修為,連遞筆的資格都沒有。
而蘇荃此刻早已一心百用:右手畫符不輟,左手神念如絲,同時駕馭數百縷靈息,操控紙人穿行、轉向、駐足、回傳……畫面源源不斷湧入識海。
那條長街,彷彿永無盡頭。
紙人走了許久,前方仍是青磚延展,望不到頭;只是兩旁樓閣漸漸變了模樣,雕飾愈顯繁複,簷角掛的銅鈴也多了起來。
蘇荃正欲催紙人提速,忽地一陣陰風捲過。
塵土驟起,道邊馬車簾子被掀開一角,裡頭幽影一閃,未及看清,簾幕又倏然垂落。
天際遠處,有東西飄來了。
乍看像簇簇素絹,又似無數薄如蟬翼的白紙,上面隱約繪著紋樣,輕得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。
紙人五感遲鈍,等那些東西飄至近前,蘇荃才終於辨清——
是臉!
一張張活生生的人面!
薄得透光,浮在風裡,神情卻千差萬別:或笑或泣,或怒或痴,喜怒哀樂皆在方寸之間演得淋漓盡致。
可一察覺紙人,所有面孔瞬間齊刷刷轉為狂喜之色——那光溜溜的皮囊上綻出如此濃烈的歡愉,反倒令人脊背發涼。
如今蘇荃扎的紙人,形神兼備,氣血隱現,站那兒活脫脫就是個真人。
微風再起,那些人臉竟如蝶群振翅,呼啦一下朝紙人撲去!
他當即分神控住部分紙人閃避,另留幾具原地不動,靜觀其變。
下一瞬,人臉已牢牢貼上紙人面門。
隨即,聯絡中斷。
最後傳回的畫面,是紙人五官正在迅速溶解、重塑——眨眼間,整張臉已徹底化作那張陌生的人面。
這些人臉邪得離譜。蘇荃附在紙人身上的靈息本含威壓,尋常邪祟觸之即潰,可人臉一覆,那點靈息竟如雪遇沸水,連顫都沒顫一下,便消融殆盡。
數百紙人,散落於數百重平行界域。
每一界中,唯有一具紙人,卻有成百上千張人臉蜂擁而至。
可詭異的是,並無爭搶撕扯。
但凡一張人臉成功附體,其餘面孔雖滿臉不甘,卻仍循著某種無形律令,紛紛隨風遠去,秩序井然,不亂分毫。
蘇荃默默咀嚼著識海中傳來的殘影,面上浮起幾分思量與興味,全無半分驚惶。
這些臉,說到底,他還真沒放在眼裡。縱然手段詭譎,可從紙人臨斷聯前那一瞬的氣息波動裡,他已大致掂出了它們的斤兩。
真正攔在他面前的,是眼前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。
黑屋深處蟄伏著某種存在,無形無相,不可視、不可觸,可蘇荃卻篤定它就在那裡。
那些被鬼臉寄生的紙人早已無可救藥,蘇荃只得傾盡心神,驅使餘下的紙人倉皇避讓。
紙人本無魂無魄,自然施展不出半點法術;又因事出倉促,他未及在它們身上刻下引靈陣紋,此刻只能靠一縷縷靈氣硬生生牽動肢體,笨拙地奔逃、閃躲、蜷縮。
可那些鬼臉鋪天蓋地而來,像暴烈的灰霧、狂卷的陰塵,密密匝匝,無孔不入。
哪怕紙人躍上簷角、攀上樑柱,鬼臉仍如影隨形,眨眼便貼上它們僵硬的臉面,發出令人牙酸的黏膩聲。
紙人一個接一個僵直、碎裂、癱軟,轉眼間只剩二三十具,在風中簌簌發抖。
蘇荃眉峰一蹙,正欲斷掉所有靈線、棄之不顧——目光卻猛地釘在路旁那幾輛馬車上!
馬車周遭竟是一片“淨地”,連一張鬼臉都尋不見。
他心知肚明:不是這裡安全,而是車裡藏著更駭人的東西,壓得鬼臉不敢靠近。
可他放出紙人,本就是為了探清這詭譎世界的底細。念頭剛落,靈氣如絲如縷繃緊,殘存紙人齊齊調轉方向,朝著馬車狂奔而去。
途中又被撕扯吞沒十餘具,仍有十幾具踉蹌撲至車轅邊。
果然,鬼臉驟然止步,懸停半空,臉上浮起驚懼、忌憚、暴怒交織的神色,在車外盤旋嘶叫,卻死死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最終,它們恨恨一滯,化作黑風散去。
“原來也怕?”
蘇荃心頭微震,指尖輕引,紙人掀開車簾一角,緩緩探入。
“裡面究竟是甚麼……”
他立於殿門,靜候畫面回傳。
三息過去,毫無動靜。
蘇荃眉心一跳,已覺不妙。
剎那間,紙人身上的靈機接連熄滅,一股暴戾絕倫的殺意,順著靈線逆衝而上!
他垂眸凝神,法眼洞開——靈氣在他眼中驟然顯形。
右手掌心,十幾根蛛絲般的透明靈線直刺幽暗深處,微微震顫。
就在明暗交界之處,一點猩紅悄然暈染開來。
是血!
鮮血正沿著靈線疾速倒流,所過之處,原本澄澈的靈氣絲線寸寸染成赤色!
靈氣本是無形無質的天地元氣,常人難察其形,更遑論沾染。
而這血,竟能將虛無之氣浸透、蝕染、染紅!
眼看血線即將漫過門檻,湧入大殿——
蘇荃手腕一抖,靈線寸寸崩斷!
那血珠墜落在地,竟似活物般蠕動起來,扭曲、聚攏、縮成一團,悄無聲息地爬回黑暗,隱沒無蹤。
陌生的街巷,古舊的飛簷斗拱,風中翻飛的慘白鬼臉,簾幕低垂、靜默如淵的路邊馬車……
這濃墨般的黑暗裡,到底盤踞著甚麼東西?
“蘇師兄!”張維的聲音尖利發顫,劈開了蘇荃的思緒。
他手指棺槨,面無人色:“我師父他……他……”
話音未落,蘇荃已掠至棺前,俯身細察。
老天師屍身如初,面色溫潤,唇泛淡紅,神情安詳得近乎沉睡。
可兩人皆是修為深厚之輩,只一瞬便感知到——他體內殘存的氣息,正由祥和清正,一寸寸滑向陰寒徹骨、邪祟蝕骨的深淵!
身下四象封天陣紋依舊黯淡,未曾亮起分毫。
此陣專鎮妖邪,只對已生異變、具備邪性靈機之物起效。如今老天師尚是屍體,未化厲祟,陣法自然沉寂。
“蘇師兄,怎麼辦啊?”張維聲音發哽,眼眶通紅。
“龍虎山的傳承符筆,可在你身上?”蘇荃語聲低沉,卻不容置疑。
茅山有八珍傳世,龍虎身為仙門魁首,自有鎮派至寶。其中一支符筆,便是命脈所繫。
“在!”
張維急急點頭,從袖中捧出一隻青玉匣子。
匣蓋掀開,一杆白玉為杆、毫鋒如雪的符筆靜靜臥於錦緞之上,通體鐫滿細密符籙,燈下一照,金芒流轉,灼灼生輝。
不等蘇荃開口,張維已雙手奉上。
“盯緊門口!但凡有黑氣滲進來,立刻喊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