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諸葛青風眼中卻驟然燃起光來,不等她說完,便斬釘截鐵應下:“老夫答應!”
“按我所作所為,本該打入十八層地獄,永世受刑。如今竟有此路可走,能將一身罪孽化作護法之力——豈有推辭之理!”
望著他挺直腰桿、目光如炬的模樣,蘇荃頷首,手背青紋一閃,金芒迸射。
光芒旋即聚作一道幽旋,旋渦盡頭,赫然顯出一座青銅巨殿——殿宇森嚴,樑柱盤龍,簷角垂著鏽跡斑斑的鎮魂鈴。
殿中,顏道勤身披玄色神袍,端坐案後。那張佈滿溝壑的臉原是愁雲密佈,可透過漩渦望見蘇荃時,硬生生將苦色壓了下去,擠出幾分笑意:“蘇荃,恭喜你承繼茅山道統,登掌門之位。”
諸葛青風聞言一怔,面露愕然。
茅山羅天大醮那日,他正閉關衝關失敗,心魔亂竅,神志昏沉,竟全然不知此事。
“師叔言重。”蘇荃抱拳躬身:“敢問地府近況?”
“危在旦夕。”
顏道勤再不掩藏,霍然起身,在殿中來回踱步,袍袖翻飛:“誰料得到,竟有判官墜入魔障!”
“二十位判官裡,五人叛道,其中兩人更盜走閻君印——如今十五位忠直判官,僅持八枚印信,勉力撐起黃泉大陣。可陣眼殘缺,氣脈將斷,全靠他們咬牙死扛!”
“而那些陰神,得了判官權柄與閻君印加持,已能正面硬撼兵馬司。陰兵陰將本身修為遠遜陰神,以往還能憑地府法則壓制,如今——閻君印亦可調遣法則,兵馬司連吃敗仗,折損陰兵無數,卻連一個陰神都未能擒回!”
楚江王雖已隕落,酆都城也轉贈蘇荃,但他那方閻君印卻被留了下來。
蓋因這印並非私物,而是陰天子親賜的職印,屬地府公器,縱是閻君駕崩,亦不可攜印離境。
“如今地府,實則已是空殼。”顏道勤環顧四壁蕭然的大殿,長嘆一聲:“連勾魂司、渡魂司的陰差,也都盡數調往前線了。”
地府陰神暴亂,不止攪亂幽冥,更已撕裂陽間安寧!
那幾位墮落判官,日夜籌謀開啟大型陰陽通道;其餘陰神則暗中鑿穿細小縫隙——雖無閻君印鎮壓,十次難成一次,縱使僥倖打通,也不過一瞬即潰,法則自會彌合,容不下高階邪祟通行。
可偏偏,尋常冤魂厲鬼,卻能借這剎那裂隙,蜂擁闖入陽世。
它們在陰司不過遊魂野鬼,可一旦踏足人間,便是橫行百年的兇戾厲魄!
更兼地府多年失序,引渡遲滯,陽間戰禍連年,白骨蔽野——如今凡塵處處怨氣蒸騰,遍地皆是噬人妖祟。
從前還有各派真人下山除魔,劍掃陰氛。
可如今大真人們行將遠遁,諸家仙門紛紛閉關鎖山,內門禁制全開,大事小事,全堆在了一起……
無奈之下,地府只得傾巢而出,將所有尚能執刃作戰的陰兵陰將盡數調往陽間。地府之內,唯餘兵馬司巡守城門、幾處衙署裡埋首公文的陰官,再不見半個可差遣的役吏。
“顏師叔且寬心。”蘇荃溫聲勸道,“如今我既執掌茅山門戶,便不好再頻頻出入地府,更不便插手那邊的權柄事務。”
“不過今日倒巧,替您請來一位強援。”
“哦?”顏道勤眸光一跳,“能入你法眼的,定非泛泛之輩。”
“地仙境巔峰。”蘇荃側身讓開,萬丈法相轟然顯化——金紋纏身、雲氣翻湧,正是諸葛青風那頂天立地的真形。
顏道勤呼吸微頓:“這……諸葛前輩的肉身呢?”
法相一出,魂魄與真炁熔鑄為一,再無回頭路。道門中人一旦凝成法相,便永訣血肉之軀,再難復歸凡胎。
諸葛內門崩塌得太急太狠,地府連半點風聲都未收到。
蘇荃言簡意賅,三兩句話便把前因後果講清。
顏道勤聽完,久久默然,末了輕嘆一聲:“倒是解了燃眉之急。誰料諸葛前輩一世清明,臨了竟栽在這等關口上……人,送來吧。”
“好。”
蘇荃不再多言,袖袍輕振,捆縛法相的玄鐵鎖鏈寸寸炸裂,化作泥流岩漿重歸大地。諸葛青風仰天長吁,朝蘇荃鄭重拱手,轉身邁入漩渦深處。
“地府若逢大劫,師叔莫硬撐。”蘇荃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,聲音低而沉穩,“事不可為時,棄位抽身,回茅山便是。有我仙門在,無人敢動您分毫。”
這就是靠山硬實的好處。
反觀楚江王那般孤身一人者,大劫臨頭,十有八九落得個灰飛煙滅。
顏道勤衝他朗然一笑:“地府瑣務繁雜,盼來日再見,你我依舊如初。”
話音未落,漩渦已悄然彌合,縮回他手背,凝成一枚幽光流轉的印記。
蘇荃回望身後——滿目焦土、斷壁殘垣,諸葛內門早已不復舊貌。他輕輕一嘆,抬步踏出通道。
就在他足尖離地剎那,整座內門驟然震顫,繼而片片剝落,碎作流光齏粉,徹底消融於天地混沌之間。
空間漣漪盪開又平復,彷彿從未有過那一方山門。
蘇荃靜立片刻,神色微悵。
千年陰陽世家,竟就這樣無聲無息,散作塵煙。
這世上真正扛得住歲月侵蝕、代代不絕的,怕也只剩那些紮根天地、吞吐日月的仙門了。
事畢,蘇荃未作逗留。
只匆匆知會王慧一句,便御風返山。至於諸葛孔平——內門覆滅,雞犬不留,他的結局,早不言自明。
說來也怪,從起事到終局,不過一日光陰。
此時天邊雲霞正染上暮色,將沉未沉。
紫霄獨自佇立青山之巔,仰頭凝望天際浮游的幻影雲氣,一語不發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未加遮掩。
蘇荃拾階而上,停在她身後:“陰陽通道已封,彼岸陰神終究不敢越界,只探出一隻手臂,被弟子斬落。”
“諸葛內門全毀,上下修士,連同諸葛青風老爺子在內,盡數隕滅。”
“另有一事——老爺子赴地府前,託弟子交予我一卷竹冊,囑我擇機傳予諸葛家外門後人,替他們續一脈香火。”
畢竟外門尚存,子弟不少,不乏靈根清奇者。
那竹冊古樸厚重,乃諸葛孔明親筆所錄,名曰《武侯奇門》,正是諸葛家立世千載的根本憑據。
嚴格來說,《武侯奇門》非道而術。
所謂道,是溯本求源之法,如各大仙門鎮山仙經,講究根骨、悟性、機緣,缺一不可;
而術,是應敵破勢之技,門檻極低——只要體內有炁,天賦尚可,便可入門修習。
故此卷奇門,縱在末法年代亦可傳承,只需習得龍虎山所傳基礎炁法,便能循序而進。
“終究是命數使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