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荃眸光驟冷,再不留情。胸中真炁如決堤洪流,盡數灌入右臂,最終盡數湧入真君法劍之中。
劍柄紫符倏然熾亮,一道浩渺身影在蘇荃身後若隱若現——鶴髮道袍,身逾萬丈,眉宇間自有天地清氣流轉。
紫霄真人!這枚符印,正是他親手所留。
真君法劍乃宗門至寶,歷代真人掌門飛昇前,皆須將自身道印鐫刻其上;待蘇荃將來證得真人果位,渡劫之前,也須在此劍上烙下自己的印記。
陰神巨掌鋪天蓋地,裹著腥風朝蘇荃當頭壓下。
蘇荃懸立半空,衣袍獵獵,周身真炁沸騰如焰,手中法劍早已被一層濃稠紫芒徹底吞沒。他抬臂揮劍,劍鋒直劈那條猙獰臂膀——
唰!
一道紫電般的劍痕撕裂長空,諸葛青風仰頭凝望,竟在那道光痕裡瞥見無數星辰明滅生滅。
切豆腐般乾脆利落。
劍光掠過瞬間,陰神手臂應聲而斷!斷口平滑如鏡,斷臂尚未墜地,已化作點點青灰,隨風消盡。
而陰陽通道彼端——
那尊陰神呆立原地,驚恐低頭,只見自己空蕩蕩的肩頭赫然一道紫痕,光滑如釉。自那痕起,軀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、淡去,彷彿一幅墨繪人形,正被一隻無形巨手,緩緩擦除……
任由神力翻湧奔騰,可那通道潰散之勢卻愈發兇猛,非但未緩,反而愈演愈烈——照這勢頭,頂多幾十息工夫,便會煙消雲散,連一絲因果痕跡都不剩。
唰!
電光石火之間,那尊最強的陰神驟然發難。
它五指一揚,一方古印赫然懸於掌心。
印面密佈玄奧神紋,中央兩枚太古篆字灼灼生輝:秦廣。
秦廣王印!
身份昭然若揭——正是墮入魔途的閻羅殿判官!
判官手腕一抖,將印擲向半空。剎那間,神印暴漲萬丈,如天穹傾塌,裹挾著地府法則之力,轟然砸向那瀕危陰神。
轟隆——!
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,陰神半邊身子當場崩解成漫天血霧,碎骨飛濺。
可奇的是,剩下半截殘軀竟穩住了,再未繼續消散。
“真君法劍是茅山鎮山之寶,縱是天庭正神捱上一記,也得魂飛魄散、灰都不剩。你命大,只斷了一臂,我這才強行震碎你半具軀殼,硬生生把你從鬼門關拽了回來。”
“要是斬中要害……除非天庭幾位至高老祖親自下場,否則誰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是我太冒失了!”那陰神身形一閃,已重聚完整,只是氣息萎靡大半,腰背微彎,聲音尚帶顫意:“我只是怕……那小子真把陰陽通道徹底撕開!”
“哼。”判官鼻腔裡迸出一聲冷嗤,眉宇間盡是不甘:“怕?怕能攔得住嗎?”
“諸葛青風那老東西被鎮壓那一刻,就等於宣告此局已敗。我也沒想到……堂堂地仙,竟脆得像紙糊的一樣,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!”
眾陰神凝望那不斷坍縮的陰陽裂隙,焦灼難耐,卻只能乾瞪眼。
歸根結底,它們終究不敢以真身踏足陽世——陰曹雖束其手腳,卻也護其周全。
正因有地府為盾,凡間各大仙門才投鼠忌器,那些坐鎮一方的大真人,也不便越界插手。
一旦踏進陽間,立刻便是殺機四伏——真人劍出鞘,天地色變,它們失去地府權柄加持,在陽世寸步難行,怕是一招都接不住,就得被斬得神形俱滅!
畢竟,那是真正的大真人,連天庭那些老牌上古神靈見了都得禮讓三分;只要渡過天仙劫,立馬封侯列宿,執掌星辰運轉!
“尊上……”一名陰神終是按捺不住,抬眼望向手持秦廣王印的判官。
“撤。”判官言簡意賅,轉身便走,“通道封閉已成定局。我等既不敢入陽世,便無力迴天。”
“繼續耗在這兒,不過是白費力氣。諸位散了吧——末法之劫尚未降臨,地府這邊,咱們已站穩腳跟,不必再躲著藏著,更無需束手束腳。”
“凡間千年世家,何止諸葛一家?機會有的是,捲土重來便是!只是這一遭之後,各派必起警覺,下回出手,怕是要步步如履薄冰了。”
“恭送尊上!”其餘陰神齊齊躬身,姿態畢恭畢敬。
沒辦法。
它們雖同為陰司之神,可這位判官神格未墮,威壓仍在,戰力遠超尋常陰神。
更何況,他掌中握著閻君印,能引動地府本源法則,一印在手,便是半座陰曹為盾。
而那些未曾墮落的判官……本就困守黃泉,捉襟見肘;如今又走了幾個,帶走了幾方閻君印。
剩下的人,連挪一步都不敢——稍有疏忽,黃泉暴走,先吞地府,再破陰陽屏障,直接倒灌陽間,釀成滔天浩劫!
此時,諸葛內門之中。
只見蘇荃指尖翻飛,印訣變幻如電,浩蕩靈力奔湧而入,層層封禁如鎖鏈纏繞,那陰陽通道正飛速收束、縮小。
被囚於青山腹地的諸葛青風,緊繃已久的脊背終於松下一寸。
還好……終究沒釀成毀天滅地的大禍。
儘管他肩頭所負業障,早已重逾山嶽。
千年世家毀於一旦,數百內門弟子、數千族中嫡系,盡數葬身火海,魂魄不存,連轉生之機都斷絕了。
“真傳。”諸葛青風望著蘇荃,喉頭滾動,聲音沙啞:“求你……給我個痛快。”
“魂飛魄散,我……再無顏立於諸葛氏宗祠之前。”
蘇荃緩步上前,輕輕搖頭:“老爺子,地仙身份再尊貴,可這般滔天罪業,單憑您一條性命,怕是填不滿這無底深淵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諸葛青風面如刀刻,眉間深鎖:“可又能如何?”
“老朽早已一無所有,只剩這副殘軀、這口濁氣——若能換回那些魂飛魄散的晚輩一絲安息,我甘願焚骨為薪,血祭贖罪!”
見他雙目赤紅、脊背佝僂,蘇荃默然片刻,忽而抬眼:“說到底,這禍根,並非只繫於您一人之身。陰陽通道確由您助開,但真正掀翻陰司規矩、撕裂六道綱常的,卻是那群墮落成魔的陰間神只。”
“眼下地府已成修羅場,地府與陰神彼此攻伐,勢不兩立。偏又因判官倒戈,兵馬司反被壓制,連鎮守要隘都力不從心,眼看就要節節潰退。”
“老爺子,您尚有一線生機——歸順地府,入編任職,助兵馬司清剿邪神,重正幽冥法度。”
“只是自此之後,丹道斷絕,永世不得再煉一爐火、凝一粒丹;且因陰天子遠遁,您亦無緣封正神之位,只能以客卿之身,執役幽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