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緩緩吐出一口長氣:“諸葛家與我茅山,到底還有幾分舊誼。這卷《武侯奇門》,你擇機授其後人便是。”
“將來末法爭鋒,群雄並起,諸葛家或許還能亮一回劍。”
說完這話,紫霄便靜默下來,彷彿被一段久遠的舊事攫住了心神。
蘇荃垂手立在他身後,屏息斂聲,連衣角都未曾拂動一下。
過了許久,紫霄忽然轉身,目光沉靜地落向她:“這些年你踏遍山河,風塵僕僕,可曾覺得疲憊?”
“半點不累。”蘇荃唇角微揚,“反倒像魚歸深海、鳥入長空,自在得緊。”
紫霄頷首,笑意浮上眉梢:“世人總嘆神仙好,卻放不下功名利祿;世人又道神仙好,卻舍不了嬌妻美妾。”
“偏你這紅塵仙道,樣樣佔盡——既有廟堂之高,又有枕畔之暖,還能延壽駐顏、跳出六道輪迴。這才是凡人心尖上惦記了千年的真逍遙、真神仙。”
“可身陷煙火而心遊太虛,談何容易?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:“你之所以能蹚出這條路,全因兩世同修、雙界交織,因果如網,纏繞難解。這紅塵仙道,怕是天地間獨你一人走得通。”
“旁人若貿然效仿,十有八九,走著走著就失了神智,墜入魔障而不自知。”
“弟子慚愧。”蘇荃輕笑,“沒能為茅山留下一部可傳後世的仙典。”
茅山藏經閣裡的仙典,本就浩如煙海。
每一代大真人渡過雷劫、成就天仙,在飛昇之前,必會將畢生所悟、所修、所證,一字一句凝成經卷,供後人參詳。
可蘇荃的紅塵仙道,註定不能刻入石碑、謄入竹簡。
它太誘人了——對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修士而言,簡直像蜜糖裹著刀鋒。十人之中,九人會撲上去咬一口,卻不知這一口吞下去,未必是甘甜,極可能是蝕骨之毒。
沒有她這般橫跨兩世的命格,沒有那套神出鬼沒的輔助之法,硬闖此道,不過是拿性命賭一場虛妄。
“少你這一部,茅山也不缺。”紫霄笑意溫厚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你能登臨天仙之位,位列六御,將來回望故山、護持宗門,已是莫大的恩義。”
“一眨眼二十多年過去,你也早不是當年那個需人提點的小丫頭了。”
“我的路已到盡頭,往後茅山的山門朝哪開、香火往哪續,全由你來掌燈。”
“弟子定不負師尊所託。”蘇荃聲音沉穩,字字入心。
“嗯。”紫霄應了一聲,轉身拾級而下,“在內門靜養幾日吧。”
“過些時候,替為師走一趟龍虎山。”
“龍虎山?”蘇荃微怔,“老天師前幾日才剛離山啊?”
“正是為了他。”紫霄的身影已隱入雲階深處,只餘話音隨山風悠悠飄來:“你代我,去送他最後一程。”
蘇荃心頭猛地一沉。
入殯——棺蓋合攏,靈柩停厝,是人世最後的停駐。
老天師……要走了?
可當初自己偷偷以法眼窺其氣機,他分明神光內蘊、陽焰灼灼,壽數至少還剩二三百年!
她喉頭微動,終究沒問出口,只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,一時怔然。
師尊們即將白日飛昇,老天師也要闔目長眠。
九叔餘壽不過數載,石堅早已伏誅於她劍下,四目與千鶴兩位師兄,也撐不了幾個春秋。
幾十年後,紅塵熙攘,能喚她一聲“阿荃”的,怕只剩任婷婷與胡柒月二人了。
所以這條紅塵仙道,道侶不是點綴,而是必須的同行者。
龍虎山的空氣,莫名滯重起來。
張維套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青灰道袍,袖管空蕩蕩地鼓在風裡。他隨手撥開額前亂髮,笑嘻嘻問前頭引路的老道士:“師兄,老頭子喊我幹啥?”
“不知。”老道士面色肅穆,連眼皮都沒抬,“掌教只說,請你入天師府。”
“哦——”張維拖長了調子,聳聳肩,不再多言。
轉過照壁,一座巍然殿宇赫然矗立。老道士躬身一禮,悄然退去。張維腳步未停,徑直跨過高檻,踏入大殿。
空闊的大殿裡,唯有一人端坐譜壇之上。老天師身著素淨道袍,脊背挺直如松,目光凝定在前方祖師神像上,久久不動。
“師父。”張維收起嬉笑,神色一正。
“坐。”老天師側過臉,笑容和煦,拍了拍身邊空著的蒲團。
張維挨著坐下:“您找我,有啥要緊事?”
“小維啊……”老天師緩聲開口,目光悠悠,“你覺得,這天師之位,如何?”
“啊?”
張維身子一僵,下意識抓了抓後腦勺:“師父,您這話可真讓弟子懵了。”
“你既承了龍虎正統,這位置早晚是你的。”老天師的聲音沉穩如鍾,在空曠大殿裡緩緩撞開回響,“不過我想先聽聽你的心裡話——這天師印信,你願不願接?”
“哎喲,傳位啊?您早直說不就得了……”張維手一揚,像趕飛蟲似的晃了晃,“搞得這麼莊重,我還當您要駕鶴西去呢。”
啪——
話音未落,老天師已是氣得鬚髮微顫,一掌劈在他後腦上,力道十足,震得張維一個趔趄:“混賬東西!我拿命扛的擔子,你倒當成耍猴戲?”
“哎喲喂……正事正事,您消消氣!”張維揉著後脖頸,咧嘴笑得沒心沒肺,“氣壞了身子,誰給您燒紙磕頭?”
“小滑頭,下山兩年,沒修出幾分道骨,倒把市井油滑學了個十成十。早該把你塞去茅山,跟蘇荃一道滾紅塵、磨性子。”
“那我求之不得啊!跟著蘇師兄,吃香喝辣,順手就把活兒辦利索了。”張維嘟囔了一句。
“嗯?”
“咳咳——沒事沒事,您請講,您請講!”他立馬堆起滿臉討好的笑。
老天師斜眼一剜,懶得再搭理,只搖搖頭,目光投向殿中高懸的祖師畫像:“行了,回去歇著吧。”
“弟子告退,師父也早點安歇。”張維躬身一禮,從蒲團起身,轉身邁步出了大殿。
木門合攏,殿內霎時暗沉下來,只餘一聲悠長嘆息,輕輕浮在寂靜裡。
殿外青石階上。
張維臉上的嬉笑瞬間褪盡,眉宇間沉得能滴出墨來。
他凝望著緊閉的殿門,手指無意識攥緊又鬆開,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滯重與茫然。
許久,他雙手結成太極印,朝著大殿深深一拜,額角幾乎觸地;起身時袖袍一甩,迎著山風便往山下走去。
清越歌聲隨風而起,在山谷間跌宕迴旋,血色殘陽潑灑在他肩頭,拉出一道孤長影子。
“觀棋柯爛,伐木丁丁,雲邊谷口徐行……”
“賣薪沽酒,狂笑自陶情。蒼徑秋高,對月枕松根,一覺天明……”
“不會機謀巧算,沒榮辱,恬淡延生。相逢處,非仙即道,靜坐講《黃庭》……”
巍峨宮闕寂然無聲,兩側山徑密佈符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