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滿室皆靜。這是赴死的決心,也是最後的託付。
“山君放心。”主位之上,敖禮緩緩開口,聲如古鐘,“此去中原,你是為我等探路,於眾妖有恩。無論成敗,將來虎族若有劫難,在座之人,必出手相援。”
“有敖老這句話,我便無所牽掛了。”
陸坤起身,衣袍獵動,轉身便走:“我即刻回去準備。渡口的船票已買妥,今夜隨客輪啟程,直入中原。”
“不用半點法力,混跡凡人之間,仙門不會察覺。”
他的策略只有一個字——藏。
幾百年前那些張揚跳脫的妖魔,早被廣離大真人一劍斬盡,屍骨無存。活到今天的,沒一個是莽夫。
如今外商往來頻繁,航路四通八達,陸坤特意選了最近的港口登船。幾日後正午,客輪緩緩靠岸。
踏上中原土地的一瞬,耳畔響起熟悉的鄉音,陸坤深深吸了一口氣,鼻尖發酸,眼底微熱。
離鄉數百年,鄉愁早已不是言語能載。
更讓他安心的是,四周毫無靈氣波動——無人修行,無陣法痕跡。他的隱匿之策奏效了,尚未驚動仙門耳目。
下一步,便是找到弟弟陸休,接管鬼市,暗中經營,將其化作接引之港,靜待大洋彼岸的同族歸來!
……
茅山大殿內,數位身披掌門道袍的老者盤坐蒲團,論道談玄,氣息交融如雲霧流轉。
玄清大德與鎮威大德兩位太上長老親自守於殿外,神情肅穆。
真陽大德則率領門下弟子,安排來賀賓客的食宿起居。
羅天大醮乃道門盛事,早早就廣發帖書,邀遍天下正道玄修共襄盛典。
而這一次的茅山大醮,與龍虎山那次截然不同。
當年龍虎設醮,只為鎮壓山下邪祟,秘而不宣,未曾驚動四方。
而今茅山此舉,卻是鑼鼓喧天,萬宗來朝,熱鬧非凡。
“那群小妖,終於要回來了。”崑崙白鈞大真人輕笑出聲,眼中掠過一絲譏誚,“眼看咱們這些老傢伙即將退場,便想著捲土重來?”
“算盤打得響啊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等我們飛昇天庭,凡間再無丹道修士,他們入主中原,豈非無人可制?”
這本是諸位大真人早年定下的共識——不留丹道傳承,內門弟子盡數從頭開始,公平競爭。誰料茅山出了個蘇荃,橫空出世,打亂了棋局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廣離大真人指尖輕叩拂塵玉柄,語氣冷峻,“當年我持鐵劍下山,不動法器,便是留一線生機,放他們一條活路。”
“明知化形妖、地仙級的存在盡數逃往海外,我也未曾趕盡殺絕,任其遠遁。”
“區區數百年,竟忘了我是誰?膽敢染指故土,妄圖重回中原?”
“罷了。”龍虎山當代老天師撫須輕笑,“何必動怒?不是還有蘇荃麼。”
“後輩的事,交給後輩去辦。有蘇真傳在,那些妖魔,翻不起風浪。”
“幾位大真人,就別自降身份,親自提劍下山了。”
當年廣離老鬼乾的那檔子事,早就在天庭裡掀起了不少風言風語。你們這次臨走前又親自下場,趕盡殺絕,恐怕天上那些人不會坐視不管。
別忘了,天庭裡的神仙,可不全是佛道兩脈的嫡系,還有大批天生神靈、妖族出身的仙官。
許多都是凡間草木禽獸修煉得道,得了冊封才位列仙班。幾百年前,廣離大真人一劍橫掃中原,妖魔屍橫遍野,血染山河,當時就有不少妖神在暗處咬牙切齒,背地裡罵聲不斷。
“說法?”廣離真人眸子微垂,語氣冷淡,“他們敢討甚麼說法?”
武當供奉的是真武大帝——九天蕩魔天尊,玉京重臣,道教頂尖的大能,實力凌駕於尋常天仙之上,威震三界。
那些妖神,不過是天地自生,無根無基,背後沒人撐腰,頂多嘴上發洩幾句,真動起手來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那就翻篇。”主位上的紫霄大真人終於開口,作為東道主,他輕輕一揮手,金光乍現。
那團光芒流轉之間,龍騰鳳舞,日升月落,山河倒轉,星辰輪轉,彷彿將整個三界六道都壓縮排了一縷輝光之中。而那神龍、鳳凰、日月星斗,竟漸漸化作一枚枚古老符文,流轉不息。
“這詔書,諸位應該都收到了。”紫霄收袖,金光隨之沒入衣袍,“天庭……下了最後通牒。”
殿內頓時沉寂,數十個呼吸間,無人言語。
“也該走了。”嶗山陰華大真人輕嘆一聲,“該傳的都傳了,該放的也都放了。往後如何,已非我等所能插手。兒孫自有兒孫路。”
“等千百年後,天地靈氣復甦,咱們再回來瞧瞧——那群小輩,到底混出了甚麼名堂。”
茅山大殿之內,幾句話的工夫,便定下了未來數百上千年的氣運興衰。
可此時紅塵滾滾,仍有無數修士掙扎於生死邊緣,在凡俗泥沼中浮沉,連自身命運都抓不住。
“你呢?”白鈞真人看向那位身披道袍、鬚髮皆白的老者——龍虎天師。
“你們心裡還不明白?”老天師撫須一笑,聲音沙啞卻透著釋然,“我修了一輩子炁道,未曾證得長生,也沒接到天帝詔令,飛昇無望。”
“不如就留在紅塵,壽終正寢。”
“生於斯,長於斯,死於斯,也算一場圓滿。”
在座之人,幾乎個個都已超脫生死。到了大真人這個境界,若不願冒險渡那天仙劫,大可接受天庭冊封,做個神官,與天地同壽,永存世間。
可誰甘心?
能走到這一步的,哪個不是把通天之路走到了盡頭?只差一步,便是天仙之境!
成了,踏破虛空,逍遙自在;敗了,形神俱滅,化為劫灰。
所以古往今來,從未有大真人低頭受封。要麼登臨星君之位,要麼……灰飛煙滅。
面對這一群即將踏入未知輪迴的老者,這位明知將死卻毫不在意的天師,反倒笑得最灑脫,彷彿死亡不過是一場歸鄉。
“真甘心?”紫霄目光深邃,盯著他,“以龍虎山的分量,哪怕你只是凡胎,天帝也會賜你神職,享萬載壽元。”
他們都清楚,這位老天師根本不是活不到,而是……主動選擇赴死。
“有何不甘?”老天師呵呵一笑,眼底澄明,“當年走上這條炁道時,師尊就說過結局。這幾百年,我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。”
“如今維那小子已經長大,擔得起這副擔子。至於以後能不能在末法時代逆天成仙……那是他的命,與我無關了。”
“可有來世?”白鈞出自崑崙一脈,向來避世清修,雖知大概,卻不解其深意。
“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