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年頭,軍閥割據,遍地梟雄。中原大地,誰手裡有槍誰就是王。
而能帶著術士同行的軍頭,顯然不止圖謀一方疆土。
大到統御千軍萬馬,裂土封侯,小到拉幫結夥,嘯聚山林。
這位大帥雖披著將軍袍,卻灰頭土臉,衣襟撕裂,袖口還掛著乾涸的血漬。他身後那支隊伍更是狼狽不堪,個個耷拉著腦袋,腳步虛浮,一看就是剛從戰場上滾下來,士氣跌到谷底。
“媽的!”
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,眼神陰沉:“誰能想到,一座邊陲小城,居然藏著塊硬骨頭!幾十個兄弟就這麼沒了!”
他手下總共才兩百來號人,這一下折損近半,心疼得直咬牙。
副官默默跟在一旁,低眉順眼,一聲不吭。
反倒是那位穿長衫的老者,慢悠悠捻著下巴上那撮山羊鬍,低頭盯著手中八卦羅盤,嘴裡唸唸有詞,彷彿在參悟天機。
“錢師爺?”大帥忍不住喚了一聲。
這老頭是他帳下軍師,姓錢,名從休,是個風水先生。
別看打扮像個老學究,本事可不一般。這幾年跟著他東奔西走,挖了多少古墓寶藏,金銀成山,這才撐得起一支隊伍。否則兵敗如山倒,哪還有人肯提著腦袋跟他混?
這年頭當兵的圖啥?不就圖個財路亨通?
所以大帥對他極為倚重。
這次也是糧盡彈絕,正愁沒出路,結果錢從休突然說尋到了一處大墓,龍氣沖天,才一路殺到這裡。
“喂,錢師爺,”大帥壓低聲音,語氣裡透著期待,“看出點啥沒?你盯那羅盤都快一個時辰了。”
“找到了,大帥!”錢從休猛然抬頭,眼中精光暴漲,“就在前頭——鎮子後面那片荒嶺!”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都在發顫:“此地龍脈匯聚,紫氣東來……怕是埋著一位帝王!”
“哈哈哈!”老頭仰天大笑,激動得鬍子直抖,“我錢從休混了一輩子江湖,臨了竟真讓我撞上一條真龍地脈!”
對風水行家來說,勘破龍脈,那是能吹一輩子的功績。
“龍脈?”大帥撓了撓耳朵,一臉懵,“聽著挺厲害……下面埋的墓,是不是特別大?”
錢從休眼裡閃過一絲輕蔑,但臉上笑意不減:“不是一般的大——是皇陵!”
“皇室的墓?!”大帥瞳孔一縮,呼吸都急了,“那你等啥!還不快帶路!弟兄們,抄傢伙,跑起來!”
一行人狂奔半個時辰。
後頭士兵累得幾乎吐白沫,腿肚子直打顫時,前方終於出現一座小鎮輪廓。
鎮民顯然沒見過這般陣仗,全都擠在牆角圍觀,指指點點間滿是驚懼。
大帥名叫簡雲方,最愛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。
敗仗的晦氣瞬間煙消雲散。他揚鞭策馬,徑直衝到鎮口,居高臨下,一甩馬鞭吼道:“誰是鎮長?滾出來!”
人群一陣騷動。
一個拄拐老人緩步走出,滿臉堆笑,拱手作揖:“這位將軍……”
“將軍?叫大帥!”副官立刻厲聲糾正。
“啊?”老人一愣,顯然頭回聽說這稱呼,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,“哦……這位大帥,您這是……”
“老子帶弟兄們要在你這住幾天,”簡雲方冷聲道,“吃喝住行,你給安排妥了。”
他端坐馬上,目光睥睨,像在俯視螻蟻。
“可是……”木從田面露難色,“朝廷明令,兵馬不得入鎮,您應該清楚吧?”
“再說我們這兒最近不太平……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話音未落,全場爆笑。
連那些傷兵都咧開嘴,笑得前仰後合。
良久,簡雲方才冷冷開口:“朝廷?早他媽散了。”
“你們這不太平?”他拍了拍腰間的步槍,獰笑,“我們現在進來了,就不由它不太平。”
在他看來,所謂“不太平”,無非是些山賊毛賊,不足為懼。
自己打不過正規軍,收拾幾個草寇還不是手到擒來?
可怪的是,木從田竟死死盯著他那把步槍,眉頭緊鎖,眼神陌生,彷彿第一次見這玩意兒。
但他瞥了眼那群殺氣騰騰的大兵,終究還是嚥下了拒絕的話,轉身和身後幾位老人低聲商議幾句,隨後拱手低頭:“那……大帥請進!”
一路上,滿目皆是精雕細琢的木藝擺件,尤以龍為最。
那些木頭刻出的龍,鱗爪飛揚,怒目張牙,彷彿隨時要破木而出,騰空而去!
簡雲方看得嘖嘖稱奇,唯有錢從休自踏入鎮子起,便眉頭緊鎖,神色陰沉,隱隱透著不安。
“師爺,你臉色不太對啊?”
副官遊必成悄然靠過來低語。
此人雖年輕,卻有幾分沙場謀略,才被大帥提拔為貼身副手。
“不對勁。”錢從休捻著下頜短鬚,聲音壓得極低,“按理說,咱們現在就站在龍脈正心,我這八卦羅盤該劇烈震顫才是。”
“可它……一點反應都沒有。”
“莫非咱們找錯了地方?”遊必成皺眉。
“絕無可能!”錢從休斬釘截鐵,“我觀星望氣數十次,龍脈無疑就藏在這小鎮地底!”
“只是眼下……感應斷了。但它一定就在下面,某一處!”
“那就簡單了。”遊必成冷笑一聲,拍上他肩頭,“大不了讓我兄弟們動手,把這鎮子——一層層掀開來挖。”
錢從休苦笑,也只能點頭應下。
士兵早已分散安置在鎮中閒置屋舍裡。
甘田鎮專營木器,空房眾多,安頓百來號人綽綽有餘。
至於大帥一行三人,則由木從田親自引至鎮上最高檔的酒樓。
“這兒,是我們鎮上頂好的館子。”木從田滿臉堆笑。
他雖不知這些人底細,但方才那些兵個個眼神兇戾,身上血腥未散,顯然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狠角色。
甘田鎮有錢,沒權,惹不起這種煞星。
更何況那位大帥神情倨傲,一看就是不講道理的主兒。
“還行。”簡雲方故作挑剔地掃視一圈,最後在中央那張最大圓桌旁落座。
其實他敗退後風餐露宿半個多月,如今能坐進暖堂,吃口熱飯,睡張幹床,已是天大福分。
“上菜!磨蹭甚麼?”他冷冷開口。
“來了來了!”木從田連忙衝老掌櫃遞了個眼色,賠笑著問:“不知大帥有何忌口?”
“招牌菜全上一遍,別廢話,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