剎那間,倉庫內所有人眼神失焦,如被無形絲線牽扯,動作僵滯,宛若傀儡。
“你們之中,有誰聽說過丁志運?”
除卻那僕人,其餘人齊齊搖頭,動作遲緩得如同鏽死的機括。
蘇荃目光如刀,直刺木從田:“你也不記得?他是倉庫守夜人!”
木從田呆滯地搖頭:“從未聽過此人。甘田鎮,從沒有過丁志運。”
“倉庫一直由巡夜僕人輪值看守。”蘇荃眸光微沉,袖袍一揮,解了眾人禁制,身形一閃,化作黑影破空而出。
下一瞬,他踏遍全鎮,一人一指,皆以“攝魂奪魄”控魂問話。
結果如出一轍——
全鎮上下,無人識得丁志運!
彷彿此人從未存在過,連靈魂都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從世間抹去,像是被神劍斬斷的虛影,不留一絲痕跡!
就連鍾君,也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。
蘇荃立於鎮尾殘陽下,心頭陰雲密佈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凡死於甘田鎮者,必將被徹底抹除——記憶、痕跡、存在本身,盡數湮滅。
難怪之前無人認得鍾君……或許,他也曾在此地橫死!
這七十年來,甘田鎮並非風平浪靜。
只是所有死亡,都被悄然吞噬,無人知曉,無人銘記。
但新的疑問浮起——
屍體呢?
真正的屍骸,去了哪裡?
地下墳墓中,只有鎮民與鍾君的遺體,再無他人。
而丁志運,分明就在自己眼前,前後不過半盞茶工夫,竟憑空蒸發,連一絲血跡、一道氣息都未留下!
蘇荃呼吸微凝。
他意識到,自己低估了這座小鎮的詭異。
表面安寧繁華,實則暗流洶湧,藏匿的恐怖遠超常人想象!
更詭異的是另一發現——
通往大墳墓的路徑,唯有一條:穿過田旺廣木屋後的地下密道。
他曾嘗試以真炁探地,乃至親自遁入地底千丈,卻始終不見墳塋蹤影。
彷彿那通道之後,並非尋常土地,而是獨立開闢的秘境,宛如仙門內府,隔絕天地。
可仙門開小世界為養靈脈,傳道統。
此處開異域,卻是為了——埋葬亡者!
當然,那並非真正的小世界。
蘇荃心知肚明,那不過是某種高深禁制所造的幻界障眼法。
但他仍無法參透其理。
目光再度落回田旺廣身上,蘇荃眼中閃過掙扎。
他不止一次想對他施展“攝魂奪魄”。
可老人殘存的靈魂,已如風中殘燭,油盡燈枯。
稍有觸動,便會魂飛魄散,永世不存。
“咳咳……”田旺廣坐在角落狼吞虎嚥,神情痴愣,顯然神智早已受損。
蘇荃靜靜凝視他片刻,指尖輕點,在其衣襟深處悄然留下一道隱符。
終究,轉身離去,沒入暮色深處。
心態至關重要,尤其是事情陷入僵局時,千萬不能急。越心急,越容易出岔子,漏掉關鍵線索。這才剛到甘田鎮第一天,蘇荃壓根沒指望三兩天就撥雲見日。
眼下看來,這鎮子裡藏著的禍事,可比那頭殭屍要深得多!
殭屍好辦,一把符火就能送它回土裡安息;可邪祟無形無跡,藏在人心陰暗處,最難捉摸。
回到客棧時,已是夜半三更。
掌櫃早已歇下,幾個店小二也歪在櫃檯後頭睡得七葷八素。昨晚蘇荃施術時特意避開了他們神識,沒驚動一絲動靜。
鍾君房門上的符印依舊完好,推門一看,這傢伙正抱著一捆黃紙符篆,蜷在床上呼呼大睡,嘴角還掛著點口水。
蘇荃掃了一圈,無聲退回自己房間,盤膝入定。一邊調息體內真炁,一邊梳理今日所見種種異象。
——這甘田鎮,水太深了。
客棧一樓,昏沉沉的燭光忽明忽暗。
“啊!”
一聲低吼炸起,先前給鍾君送飯的那個小二猛地從夢中彈坐起來,臉色煞白,額頭冷汗直冒。
“你發甚麼瘋?”旁邊同伴被驚醒,揉著眼睛罵咧,“不睡滾出去啊,老子明天還要挑水劈柴!”
那小二渾身輕顫,喘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,擠出個苦笑:“對不住……做了個噩夢,嚇醒了。”
“夢啥了?夢見自己娶媳婦兒?”
他嚥了口唾沫,聲音壓得極低:“我……夢見鎮上起了大火,滔天的大火……我把命燒沒了。後來……後來村尾那個瘋老頭,拎著鐵鍬,把我埋進了地裡。”
“我就拼命往上爬……手都扒爛了,血淋淋地爬出來……”
說到這兒,他戛然而止,抓起茶壺猛灌幾口,像是要把甚麼髒東西衝下去。
同伴翻了個白眼:“淨扯些晦氣話,閉眼睡覺!再鬧老子掀你腦殼!”
對他們來說,不過是場驚夢,轉頭就忘。
但二樓——
蘇荃倏然睜眼,眸光如電,彷彿穿透樓板,落在那一臉慘白的小二身上。
“噩夢?”他唇角微揚,語氣卻冷了下來,“夢見大火,夢見自己被活埋……呵,哪有這麼巧的事?”
“這甘田鎮,表面平靜如水,底下早就是屍氣橫行了。”
一夜無話,月落日升。
晨光初透窗欞,蘇荃仍在打坐吐納。
他張口吸納朝陽紫氣,良久,卻緩緩搖頭,眉間掠過一絲黯然。
沒了。
先天純陽之氣,徹底散盡。哪怕此刻旭日東昇,天地煥新,他也再無法引一絲靈氣入體。
末法將至,天地枯竭,已成定局。
往後,地府陰神必將蠢動猖獗,甚至不惜撕破輪迴規則,強行現世。
而他師父離去的日子……也不遠了。
吱呀——
門剛推開,一道鬼鬼祟祟的目光立刻縮了回去。
“出來吧,太陽曬屁股了。”蘇荃淡淡開口。
木門再次拉開,鍾君訕笑著探出腦袋:“那個……我嚴格按照蘇道長指示,一直盯著掛鐘,確認確實是早上才敢出來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
蘇荃應了一聲,徑直下樓。
“蘇道長,昨晚查得怎麼樣?”鍾君急忙跟上,心裡清楚得很——這位主兒前半夜根本不在屋裡。
蘇荃看都沒看她一眼,抬聲朝櫃檯喊:“掌櫃的,兩份早飯。”
民以食為天。他雖已辟穀,無需進食,但人間煙火味,仍值得細細品咂。
荒野遼闊,群山疊翠,草木繁盛,乍看風景如畫。
一隊軍人正穿行其間,粗略一數,少說也有數百人,人人肩扛步槍,步伐沉重。
領頭三人並肩而行。
中間那人披將軍大氅,威勢凜然,正是這支隊伍的大帥。
左側副官筆挺肅立,神情緊繃。
右側那人卻截然不同——墨鏡遮面,長衫曳地,下巴一撮小鬍子翹得囂張。手中一塊八卦羅盤滴溜溜轉著,指標不停顫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