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伕剛掀開烏篷,準備引二人入艙,忽聽得遠處傳來急促呼喊:
“船家——等等!求您等等!”
三道人影踉蹌奔來。
當先是個穿青布棉襖的女子,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,手裡緊緊抱著一隻不大的木箱;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男子,腳步急促,神情焦灼。
“船家,我們也想過河,能不能捎上我們一程?”女子環顧四周,見河岸空曠,唯餘這一艘孤舟尚未離岸,語氣頓時軟了下來,“前不靠村後不挨店的,又是這般天氣……您就行行好,救個急吧。”
“這……”船伕遲疑地看向蘇荃二人。
“蘇師兄……”張之維低聲試探。
“你做主。”蘇荃淡淡掃了一眼三人,確認只是凡夫俗子,便徑直鑽進篷內。
張之維鬆了口氣,朝船伕點頭:“讓他們上來吧。”
不等開口,其中一個男子已甩出一塊銀元,動作乾脆利落,一看便是出身不差。
一聲吆喝響起,烏篷船緩緩離岸,劃破冰河。
艙內炭火微紅,暖意氤氳。
蘇荃倚著長凳一角,手中捧著一卷泛黃道經;張之維則盤膝而坐,閉目調息。
那兩名男子互相對視一眼,眼神裡滿是敵意,像是暗中較勁的情敵。
唯有那位青衣女子,自開啟木箱,取出一本黑皮筆記與一支鋼筆,低頭書寫不停,似在記錄甚麼。
寧靜並未維持太久。
約莫半盞茶工夫,她忽然抬頭,輕聲喚道:
“兩位道長?”
“嗯?”蘇荃抬眼,張之維也隨之睜開了眼。
“我叫程慧,剛從西洋回來。”女孩語調略帶異樣腔調,自我介紹時還推了推眼鏡,“從小就痴迷中原的玄門奇談,這次回國,就是想收集各地傳聞、鬼怪軼事,整理成書,留給後人看看。”
“對了,我是個寫書的。”提起職業,她嘴角揚起一抹笑意,眼裡閃著光。
不等兩人回應,她便主動追問:“我看二位穿著打扮,應該是修道之人吧?那我想請教一句——這個世上,到底有沒有鬼神?”
“呃?”張之維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蘇荃卻重新翻開經卷,聲音淡漠:“信者自見其有,不信者只見其無。
至於程姑娘……你這份心意雖好,但這類事,還是少沾為妙。”
“走得多了,難免踩進泥裡。
有些東西,避著點,總沒錯。”
程慧眉梢微蹙,本想反駁,話到唇邊卻又咽下。
看對方神色,分明是不願多談。
她也不惱,抱著本子起身,溜出船篷去找船伕攀談去了。
老艄公一輩子漂泊江上,聽過的故事比走過的浪花還多。
兩人一聊開,竟越說越起勁,笑聲夾雜著風聲,在寒夜裡格外清晰。
唯有那兩個年輕男人,依舊彼此瞪視,空氣中彷彿燃著看不見的火。
大河浩渺,行船時已近黃昏,又逢冰雪季節,寒風刺骨。
老人不敢用力划槳,唯恐出事,因此船剛到河心,天便完全黑透了。
晚飯時分,船伕端上來一條剛釣起的大青魚,還溫了一壺自家釀的米酒。
那兩個男人皺著眉,盯著眼前粗樸的飯菜,遲疑片刻,終究沒動筷子。
唯有蘇荃與張之維吃得津津有味,還不時舉杯與船伕對飲。
米酒清甜回甘,青魚只需撒一點鹽,便是最本真的滋味。
身為懂吃的行家,蘇荃自是毫不客氣。
可吃到一半,老人忽然取來一隻小碗,倒了半碗酒,走到船尾,將酒緩緩灑入水中。
“周老伯。”程慧一臉疑惑,“這酒這麼香,您怎麼倒掉了?”
“噓——莫要亂講!”
船伕連忙擺手示意她噤聲,對著河面連作幾個揖:“驚擾勿怪,小姑娘不懂規矩,驚擾勿怪!”
“這是祭河神。”
張之維夾了一口魚肉,邊嚼邊道:“跑江河的人,若要在水上過夜,夜裡就得灑些酒水進河裡,供奉河神,求它別興風作浪,保船隻安穩。”
“啊?”
程慧眼睛一亮,可話音剛落,張之維便不再開口。
蘇荃只顧享用佳餚,船伕也閉口不談,她只得悻悻地低下頭,在本子上默默記錄著甚麼。
烏篷船內設有隔間:蘇荃與張之維共用一間,兩名男子一間,女子獨居一間,而船伕則睡在船頭搭的草棚裡。
半夜,程慧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鼻尖忽然飄來一陣濃烈的酒香,遠比白日裡的米酒醇厚得多。
月光如練,星子稀疏,漆黑的河水輕輕盪漾。
只見蘇荃盤坐在船尾,手中握著一隻玉色酒壺,正緩緩將琥珀色的酒液傾入河中。
水面之下,一道百米長的巨影悄然浮沉,微微張開巨口,承接那滴落的酒漿。
一口飲盡後,巨影輕輕擺尾。
動作雖緩,但若稍快一分,憑它那龐大的身軀,一尾掃下,整艘木舟怕是早已翻覆。
“沒了,真的一滴都不剩了。”
蘇荃苦笑一聲,隨手將空壺拋進河裡。
他儲物袋中藏著的數十壇珍藏美酒,全被這條魚鯨吞入腹。
那潛伏水下的龐然大物,竟是一條通靈的大青魚!
聽罷蘇荃所言,青魚也不糾纏,只是繞著小舟徐徐遊走,時不時探出碩大的頭顱,像是在討好獻媚。
原來此前蘇荃忽覺一絲妖氣逼近,便起身檢視,這才發現這條大魚悄然靠近。
此魚已生靈性,體內無半點戾氣煞意,純靠吸納天地零散靈氣,歷經無數機緣,才修得今日形體。
故而蘇荃並未驅趕,反而以美酒相贈。
這一舉動,也讓他想起了某座城池中那位傳說中的河神。
月光下,原本平靜的河面忽然泛起漣漪,成群結隊的魚蝦被驅趕著聚攏至船邊,個個瑟縮顫抖,似懼極而不敢逃。
此時隨便撒網一撈,定能滿載而歸。
大青魚從後方探出頭來,眼神中帶著幾分邀功之意。
蘇荃不禁莞爾。
這畜生,倒是懂得報恩。
自己賜它幾十罈佳釀,它竟召集萬千水族,任由自己挑選。
世間的妖魔,多因吞噬血氣太重,沾染人心雜念,逐漸失卻本性,變得兇殘狡詐,嗜殺成性。
可像這青魚一般,由自然靈氣孕育而出、天生靈智者,往往性情溫良,極少主動侵擾人類。
否則,這條河上的船伕們,又怎可能年復一年平安度日?
望著眼前憨態可掬的巨魚,蘇荃嘴角微揚,指尖輕彈,一道暖流般的真炁飛出,沒入青魚頭頂。
“既是有緣相見,便送你一絲真炁。
能走多遠,全看你自己了。”
青魚感受到腦中湧入一股溫潤之力,雖不解其意,卻本能地知曉這是天大機緣,激動得連連擺身,最終竟在水底弓起脊背,如同俯首叩謝。
“去吧。”
蘇荃輕聲道。